第8章

  无论是邝敏琦还是翁宝玲,她们的目的只有一个——
  看他失败。
  看他失去一切。
  而他不能输。
  他藏好针管和药瓶,两手抓住床沿,咬咬牙,狠下心,低头往床头的木板上撞。猛烈撞击带来的剧痛抹去戒-断反应的难受,他晕眩恶心,还没等吐出来,两眼一黑地昏倒在地。
  *
  次日,梁兆文照例要来给邝永杰检查身体。叩门不得回应,他推门而入,瞧见他跌倒在地,前额鼓起一个淤青大包。
  梁兆文登时惊出一身冷汗,迅速关上房门,再手忙脚乱地扶起他。他瞥见行李箱边遗落的医疗针筒的外包装,顿时明白了,邝永杰这是忍不住又吸了。
  “永杰。”梁兆文推醒他。
  邝永杰清醒过来,前额隐隐作痛,脑子晕乎乎的,昨天的事忘了大半,他眯着眼,疑惑地看着梁兆文:“怎么了?”
  梁兆文说:“我一进来就看你倒在地上。”
  七零八碎的记忆在脑海中慢慢拼凑完全,邝永杰扶着床边柜起身,走去屋内吧台的小冰箱拿出个冰包,用毛巾裹了,放在前额的淤青处消肿止疼。
  他说:“没什么。我做噩梦,摔下床,磕到头。”
  摔下床,是面朝下,磕的应该是地板。此话一出几乎是坐实梁兆文心中猜想,药虫磕嗨以后会极度兴奋,会忘却身体的疼痛。不少人会在这时候以自残为乐。
  邝永杰还年轻,新陈代谢快,只要坚持两周不碰那东西,应付个尿检不成问题。知道这东西难戒,梁兆文在邝振邦那为他争取了一个月的时间。可这事,他着急没用,尤倩雯着急也没用,只有邝永杰本人下决心才有用。
  梁兆文劝:“永杰,这次你爸爸很重视这件事,你一定要忍住。”
  邝永杰不解:“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梁兆文直白道:“你昨天是不是吸了?”
  邝永杰立刻否认:“我没有!”
  梁兆文叹息:“你妈妈来求我了。我会帮你的。”
  邝永杰更激动了:“我没有!!”
  ‘求’这个字比梁兆文的不信任更伤人。有那么一瞬间,邝永杰觉得这人不是来帮忙的,是来看他笑话的。
  他暴怒:“我没有!不信你来查!”
  梁兆文有些无语,眼前人暴走的样子和那些关在强戒所的人一模一样,他甚至能猜到邝永杰打的是什么药。
  他张嘴,没等说话。
  邝永杰粗暴打断:“你给我闭嘴!”
  “梁兆文,你就是我们家的一条狗,你没资格来教训我!”
  第7章
  梁兆文愣在原地,半晌才说:“原来你一直这样看我。”
  冷静过后,邝永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二十几年养尊处优的生活教会他嚣张跋扈,教会他刻薄没教会他如何道歉。他两手挎兜,撇了撇嘴,侧身走出房间。
  梁兆文留在屋内收拾好房内的医疗器械。
  回房时,遇见尤倩雯,他头一低,绕过她上楼,不发一语。尤倩雯蹙眉,心生疑惑,却也没问什么。
  关进屋内,梁兆文掏出一个玻璃杯。
  治疗室拿来的。
  邝永杰用过的,带着他指纹的杯子。
  梁兆文拿纸巾沾水擦掉内壁的东西,小心放进柜子里,和咖啡厅带回来的尤倩雯的杯子放在一起。
  他
  摘掉手套。
  盯着杯子的眼眶泛红,眼神却愈发狠厉。邝永杰的那句话锥进他心底,愤怒、不甘、厌恶、失望多种情绪密密麻麻地网住他。
  三十年前,梁兆文从东湾大学医学院毕业,在附属医院的中医科实习。
  那时流行气功治疗,许多病人会问他医院有没有气功治疗,问他会不会。他当然不会,还向病人科普所谓的‘气功大师’是江湖骗子。
  然而,收效甚微。
  越是重病的患者,越相信不吃药练气功就能治病。
  一次,梁兆文送一位患者回家,发现她家里摆着很多风水摆设,她说这是气功大师推荐的,可以改变家里的风水,利于她康复。
  梁兆文指着门上挂着的五帝钱问:“这个要多少钱?”
  患者说出价格。
  梁兆文震惊,这串工艺粗糙的铜钱竟然要他五个月的工资。
  至此,梁兆文开始留心这些受气功治疗的病人,他们平日抠抠搜搜,来医院开药会不断问医生这个药是不是必须的,问医生这个药国产的和进口的差多少,生怕医院让他们多花一分钱。唯独对气功大师推销的风水摆设很是大方,无论多少,通通掏钱买下,绝不还价,绝不多问。
  这样的事听多了,梁兆文心生嫉妒,寒窗苦读十几年,竟然不如这些信口胡说的神棍赚钱。
  他动了歪念,和病人说自己修了气功,也能用气功辅助治疗。
  买来辣椒素擦在手掌,又贴上病人针灸过的后背,不停摩擦,将辣椒素揉进肌肤。肌肤被针灸刺破,工业辣椒素刺进去,又热又疼。担心病人闻出味道,每次发功后,会用毛巾擦干净,再涂上药水。边治疗,边用那条三寸不烂之舌吹嘘,患者对他的功力深信不疑。
  梁兆文将熬制的中药吹成神药,高价卖给患者。
  他的学识远高于那些神棍,诈-骗的手法花里胡哨,熬制的中药即使治不好病也能减缓患者的痛苦。
  来找他的病人越来越多,医院很快发现他这些坑蒙拐骗的事,开除了他。离开医院后,他更加无所顾忌。租了间屋子开诊所,患者的口口相传就是最好的名片和广告,患者越多,钱赚得越多,名头也越响。
  后来,富商名流也来找他治疗。
  因此认识了信奉风水玄学的邝振邦。
  治病耗费神力,治不好还容易被问责。风水玄学就简单多了,信则有不信则无,一切任由他说。
  他自学风水玄术,成为一名专职风水师。
  只为富商名流工作的风水师。
  来往的富商中,他和邝振邦关系最为要好。这人十分迷信,做什么都要请风水师测算。曾经有个风水师骗他近期有噩运降临,要他一个月不能出门。邝振邦真的窝在家里一个月,错过了几个大单子,也错过了警方逮捕冒牌风水师,出庭作证落实那人诈骗的机会。
  邝振邦对冒牌风水师都如此信服,更何况梁兆文这种有许多患者优良口碑的高学历风水师。
  东湾交-易所成立后,迎来一阵炒-股热潮。
  最狂热时期,各行各业几乎瘫痪了,学生翘课拿着零用钱去证券交易所开户,菜市的大爷大妈都在讨论大盘涨幅。
  梁兆文也买了几支股,赚的时候升翻天,赔的时候亏得满眼绿光。
  几个富商都来找他买风水摆件,放在家里转运。
  邝振邦准备买股指期货,来找梁兆文算运势。
  股指期货参考的不只是单只股票,而是整个东湾股票市场的涨幅趋势。计算方式比单只股更复杂,资金投资量也更大。
  邝振邦是梁兆文最大的金主。
  梁兆文见过太多被股市套牢,一夜返贫的富商。他不希望邝振邦落得那般下场,邝家的钱,他要细水长流地赚,持续地赚。
  推荐了一些风水摆设后,他特意叮嘱邝振邦赚快钱会损气运,让他不要太过沉迷,见好就收,见不好也得快点收。
  股市顺风,来钱快,邝振邦赚了几笔后,准备加大投资,又来找梁兆文算运势。
  梁兆文看到他开出的巨额支票隐隐不安,有种大厦将倾的预感,没有马上给出邝振邦建议,让他再等一等。
  晚上,撑伞穿过长巷。这些年,通过这些名流富商赚了很多钱,从人才公寓搬到别墅区。看到几个富商接连破产,他忽然害怕了,担心自己也会有流落街头的一天。
  他没有回别墅。
  转道去了人才公寓。
  毕业时租的公寓,如今已经变为他的资产。
  公寓在顶层,扶着老旧楼梯,一层层往上爬,想到这些年走过的一步又一步。
  走到六楼,隔壁房东气呼呼地拍门,大喊:“交钱啊!你都几个月没交房租了!我是租房,不是做慈善的啊!开门啊!”
  梁兆文掏出一叠钞票:“我帮他付。”
  房东诧异:“梁老板,你怎么过来了?你……认识他?”
  梁兆文摇头:“不认识。”
  “能帮就帮一把吧。”他说。
  房东收下钱,不忘提醒:“这人疯的呀。唉,早知道就不租他了。”
  梁兆文想到前一秒还斗志昂扬,下一秒因为股市赔钱变得疯疯癫癫的人,如鲠在喉,扯出抹淡笑应付隔壁房东。
  房东离开,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瞧见隔壁房间亮了灯,他叩门:“我住在你隔壁。你最近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屋内没声音。
  他又试探性地问:“你是因为股市赔钱了吗?”
  安静的房间传来异响,屋内人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乒乒乓乓地砸东西,紧闭的房门被打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握着几张交易劵说:“我没赔。我会赚的。我会赚的。你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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