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傅予垂眸看着他喝水时微微滚动的喉结,和他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温顺的侧脸轮廓,托着他后背的手臂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
杯中的水线一点点下降。
直到一杯水见了底,傅予才慢慢将杯子移开。
他小心地将陆以时重新放回枕头上,动作比刚才托起他时,放轻了不止一倍。
陆以时一沾到枕头,立刻又蜷缩起来,似乎找到了安全的港湾,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了一些。
傅予沉默地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在昏睡中依旧难掩痛楚的脸,额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鬓边。
他站了很久,外面的雨声似乎小了些,淅淅沥沥。
最终,他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他拿起那块已经变温的毛巾,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洗手池边。
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毛巾,也冲刷过他同样滚烫的指尖。
他用力拧干毛巾,水珠滴滴答答落进水池里。
他走回来,重新将凉丝丝的毛巾叠好,小心翼翼地敷在陆以时滚烫的额头上。
毛巾覆盖上去的瞬间,陆以时紧蹙的眉头似乎又舒展了一点点,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喟叹。
傅予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陆以时脸上,看着他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
第74章 陆以时:想死,但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窗外细密的雨声中缓慢流淌。
傅予维持着同一个坐姿,偶尔会伸手探一探陆以时额头上毛巾的温度,一旦感觉温热了,便立刻起身去换一块新的、浸过冷水的。
重复了几次之后,陆以时似乎没那么难受了,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傅予刚把一块新换的冰凉毛巾敷在他额头,准备坐回去,手臂却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
那力道很轻,带着病中的虚弱,却抓得很牢,指尖甚至无意识地抠住了傅予的衣袖布料。
傅予浑身一僵,垂眸看去。
陆以时依旧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蹙起,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安的事情,嘴唇嚅动着,发出细碎模糊的音节:“……别走……”
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深切的、不加掩饰的依赖。
傅予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那只手,和记忆深处某个雨夜里死死抓住他衣角的小手,隔着漫长的时光重叠了。
他试图抽回手臂,动作极其轻微。
可刚一动,陆以时抓握的力道就更紧了,喉咙里溢出带着委屈和恐慌的呜咽:“……别……”
傅予的动作彻底顿住。
他定定地看着陆以时烧得通红的侧脸,看着他紧蹙的眉头下不安颤动的眼睫。
那只被抓住的手臂,僵硬地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终,他像是认命般,极其缓慢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没有再尝试抽回手臂,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那只被抓着的手臂能以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搁在床沿。
陆以时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妥协,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许,抓着他衣袖的手也放松了一点力道,只是指尖依旧固执地揪着那点布料。
傅予就这样僵坐着,任由陆以时抓着自己。
额头上那块毛巾渐渐被陆以时的体温焐热,失去了降温的效果。
傅予犹豫了一下,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掀开毛巾的一角,指尖触碰到陆以时依旧滚烫的皮肤。
他再次起身,去换毛巾。
这一次,动作被那只抓住衣袖的手限制着,显得有些笨拙和小心翼翼。
他尽量放轻动作,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手臂从陆以时的抓握中挪开,过程中陆以时似乎感觉到了,发出不满的咕哝,但好在没有醒来。
傅予几乎是屏着呼吸,快速换好冰毛巾,重新敷在陆以时额头上。
当那冰凉的舒适感传来,陆以时终于彻底安静下来,紧抓的手也松开了,重新垂落在身侧。
傅予看着自己终于获得自由的衣袖,上面被陆以时抓握过的地方留下几道清晰的、带着汗湿的褶皱。他沉默地坐回去,目光再次落到陆以时脸上。
这一次,他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很久。不再是之前的审视和探究,更像是一种描摹。
目光扫过陆以时光洁饱满的额头,因为发烧而染上绯红的脸颊,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微微张开的、因为干渴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唇瓣上。
那唇形很好看,傅予一直知道。
只是此刻失了血色,唇角甚至因为干裂而有一道细微的纹路。
鬼使神差地,傅予伸出手。
指尖在距离陆以时嘴唇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最终还是落下了手指,不是落在唇上,而是极其轻柔地用指腹,蹭过陆以时因为发烧而格外干燥滚烫的下唇边缘。
那触感,柔软,滚烫,脆弱得不堪一击。
傅予的指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他倏地握紧了拳头,别开脸,看向窗外沉沉的雨幕,下颌线绷紧,胸膛微微起伏。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陆以时又发出一声不适的轻哼,他才像是被惊醒,重新转过头,目光恢复了之前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挣扎。
——
陆以时感觉自己像是沉在深海里,意识浮浮沉沉,四周是粘稠滚烫的黑暗。
身体里像有一把小火在慢悠悠地烤,骨头缝都透着酸乏。
喉咙干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水……”他无意识地呓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混沌中,一股清冽甘甜的液体适时地渡入他干渴的唇间。
他本能地追逐着那点救命的湿润,贪婪地汲取着。
水流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令人慰藉的清凉。
意识被这点清凉稍稍拉回了一些,沉重的眼皮挣扎了几下,终于掀开了一条缝。
视野里一片模糊的光晕,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
过了好几秒,眼前才渐渐清晰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医疗站单调的白色天花板。然后,他看到了床边坐着的人影。
傅予。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水银体温计,正对着灯光仔细地看着刻度。
侧脸轮廓在顶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薄唇抿成一条没什么情绪的直线。
陆以时眨了眨眼,迟钝的大脑艰难地运转起来。记忆的碎片开始回流——冰冷的雨,湿滑的石阶,身体失控的下坠,脚踝处炸开的剧痛,还有那个紧紧将他护在怀里、隔绝了更多撞击的坚硬胸膛……
最后定格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额头上那块温热的毛巾,和那只微凉的手背……
以及……他好像……喊了……
轰!
陆以时残存的睡意和混沌瞬间被炸得灰飞烟灭,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他耳根通红。
他做了什么?!他居然在烧迷糊的时候,抓着傅予的袖子,还……还喊了那个久远到几乎被遗忘的称呼?!
巨大的羞耻感像海啸一样将他淹没。
他猛地闭上眼,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或者干脆再晕过去算了。
脚踝的闷痛和身体残留的酸软无力,此刻都敌不过内心那排山倒海的尴尬和懊恼。
他鸵鸟似的紧紧闭着眼,屏住呼吸,试图装睡蒙混过关。
然而,烧还没完全退,喉咙里的干痒再也忍不住。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来,撕扯着本就疼痛的喉咙,震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疼,蜷缩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床边的人。
傅予放下体温计,目光落在他因为剧烈咳嗽而憋得通红、痛苦皱成一团的脸上。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点,伸手拿起旁边早就准备好的温水杯。
“喝水。”依旧是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带着他惯有的冷淡命令口吻。
陆以时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根本没力气也没心思去计较他这语气。
他艰难地睁开被生理性泪水模糊的眼睛,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接杯子。
然而手臂刚抬起来一点,牵扯到身体其他部位的肌肉,又是一阵酸软无力,加上咳嗽带来的震动,手根本抬不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端着水杯,递到了自己唇边。
太近了。
近到陆以时能清晰地看到傅予握着玻璃杯的修长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带着薄薄的茧。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混合着一点点消毒水味的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