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然后,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是那平稳的呼吸节奏,似乎比之前更慢了一些。
  后半夜——
  一股冰冷坚硬的触感,伴随着骤然失去被褥包裹的凉意,猛地将陆以时从混沌的深眠中激醒。
  他茫然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几秒才聚焦。
  入眼的不是雕花的床顶,而是铺着青砖的地面,冰冷的光泽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下泛着寒气。身下是硬邦邦、凉飕飕的地砖,硌得他骨头疼。
  他……掉下床了?
  第63章 从床上滚下来了……
  陆以时懵了,脑子像灌满了浆糊。
  他下意识地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上沉甸甸的——竟然严严实实地盖着两床锦缎被子!一床是他自己的大红被面,另一床,是傅予那床素色的锦被!
  两床厚实的被子把他裹得像只蚕蛹,隔绝了地面的寒气,也让他动弹不得。
  这是怎么回事?
  他费力地扭过头,看向那张巨大的雕花拔步床。
  只见傅予正靠坐在床头。
  他没有躺下,只是抱着手臂,一条长腿随意地曲起,另一条腿垂在床沿。
  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裹成粽子的陆以时,眼神平静无波。
  “醒了?”傅予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响起,带着一丝刚睡醒的低哑,却异常清晰。
  陆以时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又羞又窘,挣扎着想从被卷里挣脱出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狼狈:“我……我怎么掉下来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睡着前是在床上的!还……好像蹭到了什么暖和的东西?
  傅予的视线淡淡扫过他像虫子一样蠕动的身体,薄唇微启,精准地扎在陆以时的心窝子上:
  “说了你会掉下去。”
  语气平淡,陈述事实。却带着一种“看,我早料到了”的、令人抓狂的笃定。
  陆以时的动作瞬间僵住,一股热气“腾”地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烧得他耳根滚烫,连带着被被子捂着的身体都燥热起来。
  他猛地抬头,瞪着床上的傅予,声音因为羞愤而拔高,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那……那你干嘛不叫醒我?!”
  这人就眼睁睁看着他滚下床?!
  傅予抱着手臂,姿势没变,只是微微偏了下头,月光照亮他半张脸,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傻子:“叫醒你?”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极其刻薄的嘲讽,“然后看你表演‘我是怎么精准地把自己滚下这张两米宽大床’的行为艺术?”
  “你!”陆以时被他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脸憋得通红。
  他想反驳,可自己半夜睡掉下床是铁一般的事实,还被对方抓了个正着!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那……那这被子呢!”
  他气急败坏地指着身上多出来的那床素色锦被,仿佛抓住了对方的小辫子,“这难道不是你盖的吗?你把它丢下来干嘛?看我笑话还不够?!”
  傅予的目光落在那床被子上,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重新抬起眼,看向陆以时,语气恢复了那种毫无波澜的冰冷,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挡路。”
  “挡……挡路?”陆以时懵了。
  “你睡相太差。”
  傅予言简意赅,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存在的物理现象,“拳打脚踢,差点把我踹下床。你的被子——”他指了指陆以时身上那床大红被,“被你卷成麻花滚下去了,我的被子——”
  他下巴朝陆以时身上抬了抬,“被你当垫脚石蹬到床尾,正好绊住我起身的路。”
  他顿了顿:“太碍事,就扔下去了。”
  陆以时彻底石化,裹着两床被子僵在冰冷的地砖上,像一座被雷劈中的雕塑。
  睡相差?拳打脚踢?卷被子?蹬垫脚石?
  傅予嘴里描述的那个睡姿狂放、破坏力惊人的怪物……是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陆以时睡觉一向很老实!一定是傅予这混蛋污蔑他!
  可……自己确实滚下了床……身上也确实多了傅予的被子……
  他瞪着傅予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欠揍的冷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还打算在地上赖到天亮?”傅予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或者,需要我帮你叫个担架?”
  这充满讽刺的“关怀”彻底点燃了陆以时的怒火。
  他像只被踩了尾巴又淋透了的猫,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手脚并用地挣脱开那两床象征着耻辱的锦被,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旁边的矮几。
  “用不着!”
  他看也不看傅予,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手脚并用地就往那张巨大的、此刻却显得无比可恨的拔步床上爬。
  这一次,他直接爬到了大床最最最里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然后,他一把扯过自己那床大红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背对着傅予的方向,身体绷得像块钢板。
  整个过程中,傅予一直维持着那个靠坐的姿势,冷眼旁观。
  直到陆以时把自己裹成一个大红茧子,彻底隔绝了外界,他才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他无声地躺了下去,拉过自己那床被陆以时“嫌弃”地蹬到一边的素色薄被,随意地搭在腰腹间。
  然后,也背过身去。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宽得足以跑马的“楚河汉界”。
  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两道刻意压低的、带着未消怒气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无声地较着劲。
  月光无声地流淌,照亮床上背对背、如同两座冰山般僵硬的身影,也照亮了地板上那两床被主人遗弃的、皱巴巴的锦缎被子……
  ——
  清晨,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忙碌,小院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陆以时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像一缕游魂般飘到了水榭的早餐区。
  他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明显的血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连那头标志性的蓬松卷发都蔫蔫地耷拉着,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他几乎是重重地把自己摔在红木圈椅里,发出一声闷响,引得旁边正在摆放餐具的小王手一抖。
  “陆老师……早。”
  小王小心翼翼地打招呼,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放到他面前。
  陆以时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回应。
  他目光呆滞地盯着那碗粥,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昨晚滚下床的屈辱一幕,还有傅予那张在月光下说的“挡路”。
  胃里因为睡眠不足和憋了一晚上的闷气,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拿起勺子,泄愤似的狠狠戳进碗里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
  薄薄的饺子皮被戳破,鲜美的汤汁瞬间溢了出来。
  “某些人……”
  陆以时盯着那破掉的饺子,声音不高,却带着咬牙切齿的寒意,清晰地传到同一张桌子对面,“是不是有夜游症?大半夜不睡觉,精力旺盛到当搬运工?”
  他意有所指,矛头直指对面那个刚刚落座、同样穿着节目组提供的另一套浅青色直裰、正慢条斯理整理袖口的男人。
  傅予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陆以时那充满火药味的质问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穿堂风。
  他拿起手边的白瓷调羹,姿态优雅地舀起一勺面前同样热气腾腾的鸡丝粥,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
  就在陆以时以为他不会回应,正准备加大火力继续开炮时——
  傅予将那勺温热的粥送入口中,喉结微动,咽下。
  然后,他才放下调羹,拿起旁边一个干净的空杯子,拎起桌上温着的牛奶倒进杯子里。
  做完这一切,傅予才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陆以时那张写满愤怒和睡眠不足的脸,最后落在他面前那碗被戳得惨不忍睹的虾饺粥上。
  “总比某些金鱼属相,七秒记忆强。”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陆以时死死按在胃部的手,然后将那杯刚刚倒好的、温度正好的牛奶,稳稳地推到了陆以时的手边。
  “记吃不记打。”
  第64章 陆以时: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节目组布置的“古风雅集”进行到尾声,嘉宾们围坐在铺着靛蓝扎染桌布的长案四周,气氛轻松融洽。
  夏薇和陈建峰夫妇正低声交流着茶道心得,苏淼和程皓凑在一起翻看一本线装诗集,时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
  陆以时坐在长案靠边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碟只动了一小半的桂花糖蒸栗粉糕。
  他有点心不在焉,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眼神飘忽,就是不肯往斜对面那个自带冷气场的男人身上瞟。
  昨晚那场“坠床”加“被子投掷”的闹剧,像一场荒谬的噩梦,后劲儿十足地持续发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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