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岑女士认识他,朗诵集团的总裁。
来见安诵之前,她是先和蒲总见的面,对方提了几点要求,不准和他聊过去怎么怎么样的话题,不准提慕秋池,不许提哥哥俩字,也不准提安屿威、喻辞。
话题禁忌很多,并且反复叮嘱,不准提就是一个字都不能提,对方确认她完全记好之后,才领她进去。
小,咳,为什么大夏天的还围着毛毯,很怕冷吗?
蒲总不允许她叫小诵这个名字,不知道这个名字究竟有什么忌讳的,张口之时,舌尖上的小诵二字艰难地悬了好久,才被她咽下去。
刚吃了药,就要这样捂一会儿,安诵静静地说,为什么不叫我小诵?
岑溪惊愕了一瞬,手足无措地抬眸望向安诵旁边站着的,给热茶吹着气的男人。
蒲云深状若不经意地把茶递到他嘴边,给他喝了一口,喝点茶,是不是渴了。
岑女士默默地看着,幸而那个孩子喝完茶之后,好像把刚才的话题忘了似的,重新和她拉起了家常。
左不过是些下学期要重新上学,他和阿朗分到了上下铺同一个宿舍,明天要开始收拾带去学校的东西了,不知道在外边住了这么久,再回到学校会不会赖床。
像是刚上大学的孩子,暑假回家后对母亲唠唠叨叨,这种摆长辈的谱儿,随便说道几句的事,哪个家长都很擅长。
于是岑溪从不自在中终于摆脱出来,开始像唠叨慕秋池一样唠叨他。
安诵唇角噙着笑,歪着脑袋听母亲说话。
可能说得多了就容易忘形。
有没有女朋友了呀,小诵,你和蒲云深都到年龄了,这么一直住在一起也不是事儿。
话音刚落,岑溪便觉察到一股很冷的眸光扫过自己。
蒲云深起身,岑阿姨,安安一会儿喝了药就休息了,先不留您了行吗?下次再聚。
像蒲总和小诵这样亲密的关系。
亲密到能探知心意,亲手侍汤,那种骨子里的爱慕是藏不住的。
岑溪心里隐约知道他俩是什么关系。
没想到试探了一句蒲总就赶她走。
等一下。岑溪停步,看见安诵从贴身的上衣口袋拿出来一本红色的小本,和国内的结婚证式样并不相同,扉页标着英文字母。
阿姨,我和蒲先生已经结婚了,这是结婚证,那嗓音里似有些许疲惫,三千青丝倾泻在沙发边上,脑袋压着好丝棉揉制的软枕,压下一个轻软的弧度,以后不要来了,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顷刻间岑溪的泪水就流下来。
小诵长得真好看啊,像年轻时候的她。
但他怎么长得这么可怜呢。
作为母亲,在这种时候总会步履矫健的,她硬生生夺步过去,拿了安诵手里的结婚证,凑在眼前看。
照片里一对人像,一个纤瘦温和、另一个眉目清冽,手伸过去,以一个控制欲极强的姿势搂住她儿子的背部。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现在的小诵,脾气又怪,普通人照顾不了,又一直生病,这种心脏上的疾病必须要以金钱养着,才能活下去。
只能是蒲云深。
必须是蒲云深。
岑女士小声说了几句那我就放心了妈妈对不起你,终于跟着蒲云深离开了会客厅。
等那两人走开安诵才掀开眼皮。
他将结婚证重新揣进贴身的衣袋,眼尾渗出来一点委屈的泪。
慕叔叔的医药费已经打到您卡上了,还希望你们信守承诺,搬离绥州,永远不主动出现在他面前。出了门,没有安诵在旁边,蒲云深与岑女士讲话的口吻就冷淡了许多。
毕竟是从小把人扔在外婆家不要的,这种时候来求安诵接济也是匪夷所思。
昨天在机场,如果不是安诵吃了药睡着了,就真让他毫无防备地撞见这一家人了。
我知道的,不会再来打扰。向小时候从没管过的孩子要钱,她也自觉脸上无光,低眸道,小诵他,精神方面出过什么问题么?现在看起来
不止一点喜怒无常,甚至你和他说话,不知道哪个词就触了他的雷区。
蒲云深嗓音里漫出一个冷漠的嗯字,他自然知道岑女士在指什么:他见到喜欢的人就不会喜怒无常,一般时候都是正常的,精神和身体状况也都通过了入学评估。
岑溪:小诵心理方面,得的是什么病?
ptsd,他从前受过很多委屈。
轻描淡写地讲出来,蒲云深抬腕看了下表:不早了,阿姨,我要去给他喂药,您应当知道您来这一趟,对他来说就像在鬼门关晃了一次。
那个冷漠俊美的男人说,擦身而过时,吐出一句话:所以以后不要来了。
蒲云深掀门进去时,安诵依旧以方才的姿势躺在沙发上。
乌发像瀑布一样在真皮沙发下倾洒,雪白的耳尖坠着流苏似的耳环。
结婚证没有了,应该又被安安藏了起来。
小腹处放上的热水袋尚有余温,这种用来暖身体的物品比暖宝宝更安全一点,没有那么干燥。
蒲云深给他换了热水袋。矮身掀开安诵的眼皮看了一眼,乌黑的眼仁儿,明显没有睡觉,大眼对小眼地对视。
蔫答答的,岑溪女士一走,安诵那种稍显凌厉的气势就松懈下来,病骨支离地斜倚着沙发,蒲云深掀他眼皮一下他就睁眼,蒲云深不动他,他就继续四大皆空地闭眼躺着。
像一碰还有反应的腔肠动物。
蒲云深气乐了。
安安?
腔肠动物:饭在厨房,我再捂一会儿,出汗了。
蒲云深跪在沙发底部柔软的垫子上,伸手摸了摸安诵额角的温度,的确起了点汗。
那琉璃珠似的眼睛不出声地看着他,看着他给他擦汗。
就是这么可怜又可爱的模样,让人不敢说一句重话。
似乎自打上次在玻璃罩里醒来后,蒲云深就很喜欢跪在他脚边了,不知道是觉醒了什么新型xp,现在他们这星螺花园的客厅、卧室,甚至于盥洗室,都铺了一层特殊的毯子,安诵命人铺的。
实在是他有点担心蒲云深的膝盖。
这么久了,他已经学会控制情绪,蒲云深依旧像他重生的第一天一样,为他舒缓着筋络、按揉着胃部,像是要把那些戾气从他骨子里驱出来。
等嗓音不那么哑的时候才开口:我好了,阿朗。
安诵看见蒲云深俊美的容颜逼近,近得呼吸相闻,睫毛都要扫在他的脸上。
我有时候真希望你没有前世的记忆,这样我这辈子就可以把你养得更好。
安诵耳边轰了一声。
世界的一切都沉寂下来。
水族缸里的鱼停止了跳跃,玫瑰枝条不会因嚣张的风拍打纱窗,厨房里咕噜咕噜冒泡的粥也没再出声儿了,不晓得是不是熬糊了,才这样安静。
但是蒲云深却很清晰,依旧保持着说那句话的姿态,上半身倾轧在他上方。
安诵能清晰地看见他脸上的每一根绒毛。
对方的手一直死死捂着他的心脏,在他说出这个令安诵情绪失控的消息之前,就已经捂住了它。
你是重生的,嗓子又哑掉了,刚才养了那么半小时没有一点儿功效,安诵每个字都说得很费力,你是重生的,你知道,我、我
我知道。蒲云深说。
他知道安诵被关进戒同所过;
他知道安诵死之前整个房间密布监视器;
他知道罪魁祸首在他临死前仍旧不信他病重难医,派人踩在他心口羞辱了他。
安诵浑身的刺好像都长了出来,眼泪碎在了脸上,他像是连哭都不会了,一声都不出,死死地盯着这辈子他最信任、他已经把性命交付给对方的人。
他浑身都是抖的,水从四面八方涌向了他,将他淹在里边出不去,可他不知道他就是水的源泉,眼泪不是湖,眼泪是世界上最大的瀑布,将他冲洗得赤身裸体、纤毫毕现地露在爱人眼前。
他大滴大滴地掉眼泪。
被子是很大的,但是没有办法盖住他,蒲云深还是会看到。
看见他。
蒲云深的膝盖仍旧是着地的,苍白的指根握住他心脏的部位,没事,安安,没有事
眉目清寒的青年就一直重复着这几句话,安诵在他身边呆了很久了,有时候他的安抚是比药更有用的治疗,即便他现在这样,仍旧习惯性地依赖蒲云深的接近。
他跪下去,然后咬开安诵的皮带,灵巧地、用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