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在梦里,靳怀霜终于向他伸出手,说出话:“惟春,你终于来见我了。”
  微凉的指尖在他眼下一抵,纪凛回过神,赵敬时拢着被坐在他身侧:“你怎么还哭了?”
  纪凛一噎,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是——我还没哭呢。
  他后知后觉地有些心虚,重新抱着人躺了下来:“我只是觉得这一天如梦似幻,期盼良久,终于能抱着你安稳地睡一觉。”
  赵敬时觑他:“我们仿佛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
  “但却是第一次神魂相交。”
  “是啊,”赵敬时阴阳怪气道,“真想不到,外表光风霁月的纪大人,看守犯人的办法居然是捞在被窝里一起睡。大人枕边这得躺过多少人?”
  这话可是冤枉大发了!
  纪凛神色一凛,整个人都翻了起来,重重压在赵敬时身上。
  “我不曾,从不曾。”纪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只有你,阿时。我一见你就觉得你回来了,你……”
  他那惊慌失措的神情终于逗笑了人,赵敬时忍俊不禁:“好了,逗你的。”
  纪凛不语,只是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赵敬时拗不过,只好拂过他的眉眼,轻声道:“其实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有一场好眠。身边不再有人哭泣,不再有人悲啸,只有一轮圆月,和猎猎作响的红绸。”
  纪凛眉眼一弯,笑了。
  “但是——”赵敬时话锋一转,把人抬起脸,“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纪凛挑了挑眉:“你说。”
  “纪大人就这般与小人肌肤相亲,”赵敬时换成了一种很奇诡的语调,“若是让大人放在心尖上多年的那位废太子殿下知道了,他岂不是要好伤心的呀?”
  第66章
  纪凛长眉一挑。
  赵敬时诡笑着看他,奸计得逞般候着他能给出什么回应。
  “你啊……”
  纪凛突然叹了口气,笑了,指腹抚过他的额发,在鬓边一停。
  下一刻,他蓦地抓起赵敬时的后颈,在对方猝然睁大的眼瞳中,鼻尖相抵。
  “那你叫的小声些,他就听不到了。”纪凛辗转着欲吻不吻,“下次我会捂住你的唇,摁住你的颈,让你发不出声音来,这样我们偷偷的,谁都不会知道。”
  捏在后颈的手揉了一把,纪凛心满意足地放开人:“要不要起床,饿不饿?”
  赵敬时才从惊诧之余缓过神,也顾不得还在叫嚣着酸痛的腰肢了,直接揪着纪凛的领口坐了起来:“我们光风霁月、禁欲高冷的纪大人哪里去了?”
  “那是你们说的,我可从来都不是这种人。”纪凛翻着手腕给他看红痣上的咬痕,“家里养了只爱咬人的小猫,没办法,有时候得哄,有时候就得凶了。”
  赵敬时愤愤地又在他的虎口合齿一咬。
  纪凛揉了把他的发:“我去给你端吃的。”
  赵敬时放开人:“对了,兰儿什么时候走的?”
  纪凛穿衣的背影微不可察地一僵:“就在刚刚,前厅通报承泽回来了,她方才来府上本就是有事要找他,是以接到消息也顾不上跟我怄气,着急地走了。”
  这套说辞并不能瞒过赵敬时,他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细节:“她找承泽有事?”
  “什么事?”
  *
  夜幕降临,公主府升灯,韦正安携了一本书穿过回廊,靳相月正在亭中赏月。
  桌子上摆着精致的茶点,靳相月手持一柄团扇轻缓地摇着,纤长的眼睫投下一片细小的阴影,似乎有些犯困了。
  韦正安轻手轻脚来到她身后,解下外袍替她裹上。
  团扇一顿,靳相月清醒了。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韦正安双手放在她细瘦的肩头,“怎么不回去睡?”
  “今晚景致好,想等你一同欣赏来着。”靳相月柔柔抬起团扇一指,“你看——”
  韦正安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她蹙蹙眉,“呀”了一声:“来得不巧了,方才那处没有云彩的,月亮圆得正好。”
  “是么?那真是可惜了。”韦正安没有败坏她的兴致,哪怕是一片漆黑夜幕,他也能想象到方才靳相月所见的月圆美景,正如他一直都相信她的一字一句,“不然,我们再等等看?”
  靳相月笑起来:“好啊。”
  侍奉的婢女在一旁识趣地缓缓退下,宫灯撤了两盏,亭内灯光微微暗下,只有一盏烛火映着韦正安抱住靳相月的身影,颀长的影子投在地面,像是一对璧人。
  只是这片云彩过于大了,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散开的趋势,反倒是靳相月有些犯困,握在韦正安温暖的怀抱里昏昏欲睡。
  “兰儿。”韦正安察觉到她的困倦,“要不回去睡吧。我们明天——”
  “啊——!!!!!”
  一声凄厉惨叫划破夜空,韦正安下意识将靳相月抱了个满怀,她蓦地清醒过来,十指攀紧了韦正安的胳膊,惊慌的眼神像是走投无路的小鹿。
  “怎么回事儿?!”
  “来人!”韦正安沉声道,“还不快去看看。”
  不待被吩咐的宫人前往,登时就有小厮自韦府跑来,隔着垂月门急急喊话:“少爷!可不好了,快回来看看吧,老爷、老爷他——”
  韦正安与靳相月惊诧地对视一眼,连忙起身往府里去。
  府上一片狼藉。
  韦颂塘跟疯了一般,长发散落,双目猩红,韦正安到时,他正手持一把长剑胡乱地挥舞着,下人们吓作一团,犹豫着不敢靠近他。
  “爹——”
  “别过来!都别过来!!”韦颂塘厉声道,“谁过来我杀谁!?”
  “爹!!!”韦正安几乎要扑上去,“我是正安!发生什么事了爹!!!”
  “正安?”韦颂塘脖子微微一僵,“不对!不对!不可能!!有鬼,你们都是鬼!!!离我远些!!!”
  鬼???
  靳相月扶着侍女的手姗姗来迟,甫一进门就听到如此凄厉又荒谬的指控,连忙拉过一旁的下人问是怎么回事。
  “方才……方才老爷已经睡下了,我在门口守夜。”那下人仿佛也被吓得不轻,“然后……然后我就看见一团白的、白的影子……哦不不不,是黑的、黑的影子……”
  靳相月的侍女厉声打断他:“好好回话!在公主面前期期艾艾成什么样子,不许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那下人扑通一声跪下:“是!是!!公主息怒!!小的当时打了个瞌睡,实在没看清,就见一团影子过去了,本以为是睡糊涂了,可还没等分辩到底是什么,就听见老爷吵了起来,说有、有……”
  大抵是念着靳相月不信神鬼之说,那个字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也没敢再说出来,倒是韦颂塘又闹起来,抓着凌乱的头发用力往下扯。
  “鬼!你是人是鬼!!!”他凄厉地吼叫着,“秦云绮,秦云绮!!!!”
  秦云绮?!
  韦正安脸色一僵,转头看向一旁眉心紧蹙的靳相月。
  秦云绮与靳相月的关系不必再多说,当年怀霜案发,赵平川夫妇与赵敛晴战死朔阳关,赵平洋携幼子远在江南,府中所扣之人,为首的只有秦云绮。
  秦云绮是韦颂塘负责主审,那本三法司审谋反案之赵氏主母秦氏供词,也正是韦颂塘一个字一个字所录。
  “公主。”韦正安快步走到她面前,“这里太过混乱,于凤体不祥,要不先……”
  “我不走。”靳相月抬起头,眼中是倔强神色,“公爹情状如此惊慌,再加上口口声声所言与我息息相关,此事我怎么也要听一听。”
  不等韦正安再劝,她居然一把拨开韦正安的手,不顾被利刃割伤的危险,直直走到韦颂塘面前,盯着那双癫狂的眼,冷声道:“公爹方才叫秦姨名称,莫非你看到秦姨了?”
  秦姨……
  韦颂塘脑中艰难地思考着靳相月口中的“秦姨”是谁,一面目光持续地为他汲取着靳相月身上的珠光宝气,那个人、那个人当年也是……
  “啊!!!!”
  韦颂塘突然崩溃,长剑一横,眼瞧着就要劈上靳相月的颈。
  说时迟那时快,韦正安反身一揽,刷拉一道大口子在他背后横贯,血腥味刹那喷涌而出,韦颂塘像是又被刺激,终于承受不住,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叫大夫!快叫大夫!!!”
  老爷晕了少爷受伤,整个府上霎时更加混乱,靳相月叮当作响的首饰兀自撞着她的后脑,她被韦正安抱了满怀,对方没有放手,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见韦正安额前的冷汗簌簌掉落。
  她哆嗦着嘴唇,表情有一瞬崩裂:“……为什么?”
  “吓傻了?”韦正安替她理顺了步摇下的络子,“你是我的妻子,有什么为什么不为什么的,下次遇到这种事不许再冲到前面去了,躲在我身后,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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