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
  不巧,
  提审如期而至,不过来的只有蓬莱阁阁主,携着他那个前几月在仙门试武上惨败给叶裁的老大小子。
  蓬莱阁与栖云宫关系甚笃,从前白皑也没少被派去走动走动打点关系,故而今日冒雨再见,老阁主还能笑眯眯称他一声“阿皑”。
  挤满了恭迎的栖云宫弟子的金顶殿上,老阁主一巴掌抽在还顺手抠抠贴金门柱的禹焰的大腿上,压低声音暗骂:
  “老实点,这是让你乱动的场子吗?”
  又扭头向身侧的白皑:
  “阿皑见笑了,犬子不成气候,咋咋呼呼的,此行就让他跟着见见世面,开开眼界,莫怪。”
  白皑礼貌性微笑,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攥住袖子:
  “无妨,栖云宫突生变故,晚辈事务缠身,疏于照顾,请多担待。”
  “哎呀,此行匆忙,这雨也下得突然,那群老家伙尽推脱,只叫我一人来了。还有你师父这事”,老阁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唉声叹气,“哎,谁能料想……如今柏松押在何处?毕竟多年友人,我不信他会做出这般大逆不道之举!”
  “这……”白皑背在身后的手,紧了又松,搓了又搓,“实不相瞒,这些天栖云宫散了不少弟子,人手紧缺,晚辈疏于看管。柏松,不知所踪,栖云山本就凶兽横行,师父身上禁咒未开,这一趟只怕是……”
  “没了?”本来被当众呵斥了就烦,这下有了由头,禹焰变本加厉,背起手便开始摆蓬莱阁的少爷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栖云宫怎么办事的!监管不利,要犯出逃!罪加一等!”
  即刻又被老阁主揪住耳朵:
  “你小子!刚说过你又忘。”
  “哎哎哎!爹,疼疼疼!耳朵要掉了!您一早说了,咱这趟不本就是落井下石的吗?干嘛尽穷客套……快快弄完,不然回头昆仑虚那边大老远送来的凌霜花糕都化完了!”
  禹焰理直气壮。
  “嘶,”老阁主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上不来,好半天才顺回去,“你!蠢货!哎,罢了罢了,焰儿你先下去。”
  “为什……”禹焰还想辩驳,被瞪一眼立马老实了,“好吧。”
  瘪着嘴不情愿,一甩袖子急急闯了出去。
  白皑看着他的背影,摆摆手示意喻乙跟上去:
  “喻乙,去陪陪少阁主。”
  暗里压低了声音:
  “看着点,要是他火气一上来,不留神在哪儿磕着碰着了,栖云宫就只能变卖家财了。”
  “……好嘞师兄,监视他是吧。”
  即刻会意,紧跟着夺门而出。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殿门,喻乙边追嘴里还喊着:
  “兄弟!兄弟慢点走,你我有缘,算一卦否?”
  白皑看着他那随着跑动步伐一翘一翘的杂毛脑袋,暗自捏了把汗:
  交给他没事吧,大概?
  转身对上老阁主赔笑的脸:
  “哎呀,这孩子闹哄哄的,都怪他娘娇惯了,要是有阿皑半分气魄也不至于如此,添麻烦了,海涵。”
  白皑摇摇头,袖口都攥得皱巴了,指甲抠进掌心掐出几道血痕:
  “不妨事,有人惦念是好事,我倒是羡慕他这样的。”
  “阿皑到底是个大度的,得让那孩子多向你学学,明明年纪相仿,行事差远了……”
  白皑淡淡一笑,听过便过了。
  “对了,”老阁主一拍脑袋,刚刚想起什么要紧事似的,“事关出逃要犯,还请借一步说话。”
  白皑双目微阖浅笑,转身前朝外比了个“三”,轻晃几下,并未让老阁主瞧见:
  “正有此意,里面请。”
  转进内室,双方便约好似的敛了笑意,方才一片祥和荡然无存。
  屏风后,白皑打个响指,扫去内室里积了三日的微尘。
  二人端坐在茶桌前。
  “既再无旁人,我便直说了,栖云如今落入这般田地我实是不忍,虽说柏松杀人如麻,罪不可赦……但旧情,老头子我还是认的。”
  老阁主端起盛满白水的茶杯浅抿一口,拧起眉头。
  白皑亦托起茶杯,比他略低一些,轻轻吹散杯面浮起的热气,不急不缓道:
  “嗯,伯伯一向重情,白皑知晓的,能网开一面,栖云宫亦三生有幸,但……”
  他并未饮哪怕一口,又放下茶杯了,瓷面磕在桌上“噔”一声脆响,语气平淡。
  “一开始便错了,我以为,师父从未犯下过错,何来有罪之说?”
  “啪——”老阁主手中的茶杯被猛拍在桌面上:
  “噗!咳咳咳咳咳!!!你这混账孩子,疯了不成?千条万条人命,怎能一笔勾销?栖云又怎是如此目无法度之地?好孩子,你老实告诉我,柏松在哪?”
  “非也,栖云千年,向来坦然,未负一字骂名,如若有错我自然尽数认罚,可愈加之罪何患无辞?晚辈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白皑缓缓摇头,再端起杯子,“青城山门人全然在我视线里,三天前逼柏松就范,本就是我为谋财权才出此下策……”
  “事情皆由我为谋一己之私而起,那么,伯伯为何这般笃定,师父罪无可恕?千万条性命,伯伯倒是比我更清楚。”
  白皑一副信口开河模样,亦胸有成竹,他笃定蓬莱阁与那些腌臜事定脱不了干系,至少与这老阁主脱不了干系。
  至于自己的名声?
  呵,这事不重要。
  “混小子,诈我?”
  老阁主面色莫测,有些气急,一掌将茶桌击得粉碎,瓷杯一脚砸在地上,“嚓——”碎作几块。
  ……
  白皑哑言,
  他记得这套茶具是竹荣师伯炼器是偶得之作,虽他本人不大在意,柏松生前却喜欢得紧,常拿出来看看,却舍不得使。
  还好,还留了一只。
  垂眸多看一眼手里盛着清水的瓷杯。
  “老夫念及旧情与你留退路,休要不识抬举!”
  眼看面前老者就要暴起,内室温度渐渐高了。
  白皑静静看着他运起的灵火离自己越来越近,灼得至于唇边半凉的水都有了转沸的迹象。
  击上面门的一瞬,屏风被人一脚踹下,将老阁主压了个实在。
  老人家冬眠刚转醒的王八似在地上蛄蛹许多下,又被汹涌而至的人群硬踩在脚下,再扑棱几下便不动了。
  “大师兄!大师兄!哎呀,烫脚!”
  转眼间内室一片狼藉,茶桌粉碎,屏风上烙出几个窟窿,随后又被哪个不长眼的一脚跺在木架上,咔吧一声彻底报废。
  “动作轻些,别到时候传出去都说我们栖云宫欺负老人。”
  白皑抿了口水,淡淡的。
  一大群弟子正将老阁主捆得死死的,板扎得不行,一听这话,手上一顿:
  “这,可是大师兄说的,那手势的意思不就是三声杯响就拿下吗?可,他看起来也不是……”
  再瞟一眼手上又开始拼命挣扎要三个人才按得住的老阁主。
  不是那么脆弱的主吧。
  这不生龙活虎的,哪欺负他了?
  再说了,都下这种黑手了,他到时候能不能回去都是问题。
  老阁主气得涨红了脸,口水横飞:
  “畜生不如的东西!目无尊长!栖云宫唔唔唔唔!”
  “话密了,捂上。”
  白皑抬抬手,顺手抹去沾到些唾沫星子的衣领。
  “好嘞师兄!”
  弟子顺手扯了一边的记事纸,团吧团吧塞进老阁主嘴里。
  “好了,把贵客完完整整的请下去,安置在上房里好生侍奉,多叫几个细心的,别叫他跑了……”
  “是,师兄。”
  “唔唔!唔唔唔唔!”
  话音刚落,那老者顿时挣扎得格外卖力,白皑起身行过一礼:
  “晚辈为栖云将来着想才出此下策,白水待客实在是怠慢了,还请老阁主在我们栖云宫多留几日,让晚辈一尽地主之谊。”
  “唔唔唔唔!呜呜!艹唔唔唔!”
  呜咽声依旧骇人,叫几个弟子联手拖走了。
  人群慢慢散去。
  白皑泄了气,摊在椅子上,余光瞟向门口逆着光的黑衣青年:
  “时候不早了,这个点你怎么没去陪着叶叔?”
  他记得一早就将他支开了的……
  毕竟此策,到底不大光彩,白皑独独不想让他看见罢了。
  第59章 怪雨病
  叶玄采迟迟不答。
  白皑摇摇头:
  “什么时候到的?”
  “你们转进内室之时。”
  “哎,罢了……你听去了多少?”
  “从念旧情开始。”
  “嗯,那很全了。”
  抬眼看叶玄采的模样,依旧面上瞧不出喜怒,微微侧了身子,再进几步,便能看清青年攥紧的拳头。
  “生气了?”
  “没有。”
  叶玄采不自在地把头扭向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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