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这么刻苦?至于吗?”
  柏松不会回答他,
  懒散无作为之人,自己打心眼里瞧不上他。
  “司空?我与你有何不同吗?出生相似,拜入师门的时间相似,可为什么”柏松仍闭着眼,仿佛这话不是说给面前人听的,不过是他自言自语,“我事事不如你……”
  修炼也好,人缘也罢,柏松拼死压着,让自己莫去想这些事。
  直到木云去世后那次仙门试武,他才真正发现。
  原来,
  他们之间确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再多刻苦也无法弥补。
  司空手猛一颤:
  “所以你才……为什么?为什么不说?至少让我们知晓,此去多年情意,全当喂狗了吗?”
  柏松冷哼一声:
  “哈,说,你让我说什么?自愧不如?还是卑躬屈膝?天资不足便甘居人后?”
  “那总好过如今这般!你知不知道!若是裁决下来,你连命都保不住!这是要至栖云宫于何地?!”
  司空心头鬼火直冒,音量也大了起来,在外头端的风度翩翩荡然无存。
  “哈哈,哈,是,我要将栖云宫至于何地?你有什么资格这么问我?你也好,巫马溪也罢,只身闯魔界的时候他想过栖云吗?你包庇他出逃时想过栖云吗?”
  “……那是,事出有因。”
  “事出有因,是事出有因,我知道,他去魔界为了什么,当年淮清前辈的事,他向来不服气,定要去问个清楚的……可淮清死了!一个死人!活该要他赔上一双眼睛!活该拉着我们一路陪葬吗!!”
  ……
  “你真是,冥顽不灵。”
  “哈,哈……”
  两人都急了眼,面上涨得通红,连带着呼吸都急促起来,缓了好一会儿。
  柏松并未正面回应,语气倒是较方才平缓不少:
  “呵,是啊,你应还记得那日吧,空境师叔飞升之时,那道线光里的东西,我亦看见了。”
  “你知道那双眼与我说了什么?”
  他永远忘不了那时,那时他不过想将司空拉出来,凭何要遭句审判?
  那声音无慈无悲,倏地响在脑中,碾碎他过往所有努力:
  “白费力气。”
  四个字叫他记了七百年。
  真是,
  真美。
  苦苦追寻之物近在咫尺,它说,说你一事无成。
  “哈,哈哈,哈哈哈,白费力气,白费力气啊,我何德何能,平庸之人也可窥见天道一隅?那道目光落于身上之时……就好像,好像身形被洞穿,俗世无所遁形,你明白吗?知道的吧?你也与我一样见过的的对吧?”柏松终于睁开眼,伸出五指,夜明珠细弱的光透过指缝落下他脸上,尽是痴狂,“此世再难见此景,再难见了……”
  “我不依啊,司空……”
  囚室里的虚影扭曲起来,一丝血色纠缠其中,线虫一般动着,朝柏松身上缠去。
  司空猛退几步:
  “……心魔?你,何时而起的?”
  柏松低低笑着:
  “呵,呵呵,如何,我藏得很好对吗?这点你比不过我,对吧。”
  “心魔缠身者于天道背离,此生再无仙缘,你这……”司空哑言,而后惊愕,“所以你才将白皑拉上栖云。”
  “是啊,是啊,我信你的,你的眼光自不会错的”半边身子都将被血线吞噬,柏松仍癫笑着,“可白皑那孩子不争气啊,如我所料……”
  司空愈发紧张了,破了牢门上的禁制冲进去,“砰——”一声动静不小,那血虫似的心魔并未退却半分,缓慢地将柏松越缠越紧。
  就算挨了几发灵符亦然。
  不过一刻钟,方法几乎用尽了,司空不知柏松的心魔何时起的,时至今日竟如此根深蒂固,只好上手。
  跪地,倾身,撕扯开忽然加快速度席卷而来的血线,仍是徒劳。
  柏松一动不动,仿佛周遭发生的事与他无关,置若罔闻,双手依旧平平至于膝上,眼睛虚虚飘向栏外,放任血线虫一轮一轮缠上来。
  “柏松!柏松!师兄!你清醒一点!”
  司空扯住了他的衣袖,无力垂下头,他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此刻于他眼中,柏松身上血丝密布,是自地底钻上来的,要将人拉进无底深渊一样般的。
  “……师兄。”
  眼角甚至要溢出泪花。
  他发誓,这副可怜模样司空这辈子不会再让人瞧见第二次。
  柏松手猛地颤了一下,眼神清明一下,司空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再抬手去够他。
  “呵呵……对了,吾准备了第二条路,那时担心东窗事发,好在提前了些,没办法了吗?他们亦是,我替他们谋划多少事,做过多少活,生生开出一条通天大道,至此却要反过来斗我了吗……”
  柏松喃喃自语。
  什么?
  司空愣神一下?
  “噗呲——”
  即刻有温热的液珠飞溅到脸上,顺着面颊淌下,掩着唇缝渗进口腔。
  满溢的甜腥气。
  眼前人被血线吞去一半的身子轰然倒地,那些血丝混在嫣红泛着热意的液体中散落一地。
  一块被磨得锋利的陶片自柏松手中脱出,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囚室石壁上。
  他倒在血泊中,颈部一道豁口血液滚滚流出。
  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口中呢喃细语还带着笑:
  “呵,呵呵呵……”
  “八千八百八十八……”
  您看到我了吗?
  第58章 三声响
  雨,落下了。
  杂着血气的雨丝倾盆而下,白皑冲进地室里时,只看见满地的暗红与环抱尸身的司空。
  血色顺着尸体轮廓晕开衣袍上的褶皱,遮目白绸溅上的血渍已经干作硬块。
  这般狼狈模样又让白皑撞个正着,他未想回避,司空也置若罔闻,分明惨烈的场面在夜明珠的微光下到显得宁静,若不是司空身形微微颤抖,怀中人便安眠一般,一切如常。
  事到如今,白皑认为自己比预想的冷静得多,几乎着眼的瞬间,脑中便有了对策。
  废了一番劲儿将他们分开,而后唤了喻乙将他送回天机宫。
  虽说这孩子在卜筮方面别样的天赋异鼎,让人避之不及,但在小事上大多事事周到,司空闭关期间包揽筮峰上大小杂事亦井井有条,白皑信得过他。
  二人于清心阁前碰面,喻乙被一纸传音符叫的匆匆冒雨而来,这乌鸦嘴还不大明白发生了什么:
  “大师兄!我刚卜过一卦,大凶,大凶之兆啊!!天生异相!凶多吉少啊!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凶的卦相啊!!诶,师父?你们这……这怎么弄的?”
  白皑摇摇头,搀着司空将他交付到喻乙手中:
  “无事,我会处理好,嘱咐还留在门内的弟子,这几日不便下山,在栖云宫内好好待着。”
  “还有……你师父这遮眼布记得换,沾了污渍当心感染。”
  “好嘞!”
  喻乙尽数应下,扶着晃晃悠悠的司空走了,对他这一打眼便觉蹊跷的恍惚样子也不多过问。
  毕竟他这师父一向好面子,自己日后还要在筮峰上混,要不想三天两头被冷嘲热讽,还是少问两句为上。
  喻乙走后,今日的清心阁分外冷清,弟子无一个,日里洒扫的莫安应是被柏松叫去叙旧了,阁内书册仍规整列放,书架擦得锃亮,想来今日的活计已做完了。
  白皑几下掠过,再回地室里,柏松的尸身已不知所踪,一地血水里,只剩下那套被浸透的柏松日里最爱穿的天青缎长袍。
  思量片刻,反复回想着那时的场景,自己亲自上手过,确认柏松确已气绝,断无诈尸的可能,这才压下重重疑心。
  倒是省了些事。
  他这样安慰自己。
  施个净术,血渍即刻无迹可寻,囚室不染一尘,半蹲下将一道清干净的长袍揣进怀里,绵软柔滑的布料贴上胸口,白皑心里才生出一丝感伤。
  几日前还好好的人,到现在便只剩了一摊血水……
  要是自己未作那个局,是不是师父就不会……
  这念头刚起来一瞬便被他甩得无影无踪。
  罪人已逝,末世将至,多愁善感并无益处,眼下尚有更要紧的事。
  比如说,近在眼前的提审。
  白皑早为这天背了不知多少腹稿,却仍赶不上变故,柏松生死,空落一地罪证,除去几个知情人,无人能将天灾与柏松挂钩。
  他做过那些丑事不假,但于众仙门而言并无害处,甚至还有不少人从中牟利,即便被公之于众尚有回旋余地,白皑之前早打好了算盘。
  但,若灭世之举被人揪出来,栖云宫便剩死路一条,倒不如让他消失,此章就此翻篇。
  这场怪雨亦来得蹊跷,那群德高望重的领头人不至于看不出来,也不知这提审还会不会如期而至。
  白皑抱着一丝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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