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白皑面上笑容一僵:
“玄采……为人方正,踏实肯干,天资聪颖,是个可塑之才。”
叶裁轻叹:
“我并非让小友应付我,是……唉,罢了,我讲这个做什么。”
“采蛋儿这孩子随他娘,倔脾气,认下什么八头牛都拉不动,说起来,他十二岁上栖云,一晃就过十年,早是个大孩子了。”
叶裁嘴角带了些笑,看着白皑:
“小友啊,我知你仙缘深重,倒也无意碍道,只是……要是……”
老者人家深吸一口气,分明失笑,可眉毛却是下撇:
“就当是我这个做父亲的难得想尽责,求求你,若是有一日叶玄采朝您提及什么,还望您别顾忌太多,万事从心,只将您最本心的想法托出就好……”
白皑从未见他如此,不由心酸,对他所求何事亦心知肚明:
“……叶叔言重,放心,晚辈定不负相托。”
话出口,那老人家一瞬便没了正形,嘻笑起来:
“那好啊,我可都听见了,小友来,签字,画押,反悔不得的。”
说完不知从哪儿掏出张纸,麻利地立了字据,压着白皑画了押。
盯着泛黄纸面上的鲜红指印,只无奈作罢。
一番话却是一个字不落全深深压在了心底。
从心,
哪那么简单。
“哦……所以只是你顾忌得太多?”佘玉看着他,“就算立了字据,也未必会顺心是吗?”
白皑见他浅金的眸子里映着的自己的脸上写满了无措,一声轻叹:
“对,你说得对。”
他的确不打算守信。
若是叶玄采说喜欢他,他该怎么办?
从心?接受?亦或是回绝?
接受了,要如何?
从此双入双出,成为栖云一对人人赞颂的璧人?
怎么可能?
这个位置多少人觊觎?修道不断尘心,若失去仙缘这条筹码,只怕一点差池便足矣被拽入深渊,此间纷争不必尘世好多少,届时还要连累他一起。
何苦?
若是回绝?
以叶玄采的性子,他会善罢甘休?
“不合算,不合算的。”
思来想去还是拖着最好,你不言爱,我不谈情,好聚好散,叶玄采记挂生父,日子久了,兴许便淡了,这样再好不过。
“为什么啊?想这么多你又不会开心……”
佘玉很是不解,白皑是好人不假,可这当真是他见过最别扭的人了。
白皑仍温和笑笑:
“没事的。”
这不重要。
“哎呀咿呀,哎呦,没事的~”
“哦哟哟哟哟哟哟,没事的~”
“咦嘿嘿嘿嘿嘿,没事的~”
“嘻嘻嘻嘻嘻嘻!”
阴槐树精群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怪叫,夹着阴阳怪气的“没事的”,而后便爆发出尖锐的大笑。
白皑满脸无语,一听便知他们在学舌,就是稍微也避着些人吧,这一个个像什么样?
扭头一看,族长也憋着笑,抽搐的面部肌肉压得胡子一翘一翘,显然快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你是小孩吗?三岁稚童都难得看下去这样的苦情戏码!”
“心里有意思就去呗,又不会少块肉,还没事的~没事的~噗……”
白皑司空见惯,这一宿下来,空地上就没静下超过一柱香的时间,这阴槐树精的本事他算是见识到了,当得起一句群魔乱舞,当真妖异。
……
阴槐树精尖利的笑声顷刻断了,东倒西歪的一个个一瞬正襟危坐。
白皑草草看过,周遭无事。
“白皑!白皑!”
熟悉的声音漾在缀着血色花串的枝叉间。
里三层外三层的阴槐树们立马自动让出条道。
几乎转瞬间,白皑闭闪不及,被月光衬着的黑色身影扑了个满怀。
青年紧紧环住他,喘着粗气,声音带着颤:
“……你跑哪去了。”
“没去哪,就在这儿……”
阴槐树精们的眼睛登时炯炯有神:
好啊,今晚没白来。
第48章 变故生
“玄采,玄采?”白皑轻拍紧抱着自己青年的背,“放手,那么多人看着呢……”
叶玄采未动,将脑袋抵在他肩头,埋得更深了:
“……不要。”
青年的鬓边的发丝散在白皑颈侧,刺得有些痒,食指勾起一缕顺到耳后,微微低头,恰撞见叶玄采隐隐发红的耳尖。
不由轻笑一声,
还以为多有把握……这不是也会害羞吗?
而后便感觉环住自己腰的手臂收得跟紧了些。
“好了好了,我没事……”
“你跑哪去了?我寻了你好久……”
青年侧着脸又多蹭几下,这才抬起头。
“……就四处逛逛,我知会过叶叔了。”白皑一愣,慌忙解释,“……他没告诉你?”
眼见叶玄采的脸愈发委屈,白皑心下明晰。
估计叶裁又跑哪儿去寻乐子了……
“我走时……爹在跟隔壁邻居谈天,刚讲到他于乱石堆中救驾新帝的事,太入迷了,唤了他好几声都不见回应……”
“抱歉,是我思虑不周。”
等等,救了什么?
叶玄采摇摇头,松了环住他的手臂,片刻后拉起他的手,指腹带着薄茧摩挲过白皑手心,酥麻痒意顺着手掌爬上心间。
白皑瑟缩一下。
……
今日他怎么这么主动?
“哦!!”
“哦~”
看见这般亲密举动,阴槐树精们唯恐天下不乱。
也不知是哪个先起的头,一声长吁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口哨与起哄声。
还有更好事地揪了花瓣边往二人头顶抛。
一团血色花瓣在半空炸开,乘着月光飘飘然散在眼前人的面上,发梢。
心上人的面孔在夜晚被花瓣搅得模糊,只一双眼映着月辉,满是柔情。
“嗵咚——”
叶玄采的脸顿时变得通红,白皑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紧张得冒汗,还死死抓着不放。
好笑之余没忘了与那群起哄的作别,单手施了个礼:
“此番叨扰,前辈保重……”
“啊?这就要走了?常来啊!”
白皑笑笑,牵着叶玄采走出了阴槐树的包围圈,那群树精聒噪归聒噪,到底是没坏心的。
两人走过树精让出的长道,踩过红的艳眼的槐花瓣,白皑牵着叶玄采,并未回头。
花瓣仍在翩翩落下。
身后阴槐树族长笑吟吟地拍着手里的拐棍:
“豁……年轻真好……”
顺便一把拽住还要冲上去给白皑送行的佘玉。
诶,咱阴槐树精一族可干不得这般没眼力见儿的事~
那空地藏得实在深,也难为叶玄采能找到那儿去。
不过……
自那空地出来少说也走了三刻钟了,虽说离走出这片林子还早,但……
叶玄采这手是不是牵得太久了些?
白皑心里打鼓。
从那处走出来后,白皑便慌忙地想撒手,是叶玄采执拗扣了他十指将两人掌心牢牢贴在一起,一刻不松。
两人都有些紧张,手心薄汗被体温捂热,又被夜风散凉,再被捂热,如此反复。
白皑愈加忐忑。
正眼看路,余光时时刻刻盯着叶玄采。
黑衣青年低头,耳根依旧烧得通红,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皑盯防着他微抿的唇,生怕那张嘴会吐出什么有碍同门单纯寻常情谊的话。
叶玄采耳根愈加红了,白皑盯了半晌,才看见他嘴唇轻起:
“你……做什么一直盯着我?”
“嗯?”白皑微怔,抬起空着的那只手,食指搓搓下巴,“我,我以为你要跟我说些什么。”
神色如常,白皑笑得依旧温和,叶玄采抬眼看他:
“……白皑,你紧张时会有许多小动作。”
叶玄采无意戳破,他的好好师兄现在脑中一片空白。
“哈哈,是吗……”
白皑放下还抵在下巴上的手,打起哈哈。
“我问过村民,他们说你往墓林的方向来了,所以……”
叶玄采适时转移话题。
“墓林?”
此处村民对阴槐树林的称呼,
为何这般怪异?
“是,我问过了,此处村民尽将此地做墓园使用,这里难得有能长出作物的土壤,若是埋了尸体用,有些浪费,但若是埋在沙地里,此处土壤贫瘠,待尸身腐化,又不知要过几百个年头……”
“这样……”
怪不得绕遍整座村子都不见一块墓碑。
依阴槐树族长而言,这群村民于此地繁衍生息已久,凡人不似魔族寿命长,怎么会连安息之地都没有?
又想起那时初入树林踩断的那根腿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