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白皑不敢想。
  他与自己不同,他不适合那里,哪怕天资过人。
  他理应长在尘世,与叶裁一起,或如双亲一般仗剑四方,或娶妻生子平安顺遂。
  独独不该与自己一起。
  毕竟自白皑踏上石阶那刻,便再未想过要走了,求仙问道,到底不归路,这样岂不白白拖累了他?
  白皑老早就想得明白,自己所做皆出于愧意。
  若要承情,如何消受得起?
  一咬牙忍痛使劲挣脱开,无视了青年有些受伤的落寞眼神,游至角落蜷缩起来。
  埋起头,温水漫过身躯,未消解半分疼痛,白皑只能忍着。
  说不定是血月的问题,耐着便好。
  室内安静下来,浴池里水波依旧荡漾,细细的热水柱注入池中的响声分外明晰。
  叶玄采沉着脸趟水靠近,不等白皑做出反应便一个手刀砸在他颈侧,待他身子软下去,无意识后。
  叶玄采伸手缓缓将温润青年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才沉沉叹了口气。
  分明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为什么都这样了还要推开我呢?
  叶玄采是最近才想明白了些事。
  第37章 心思起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叶玄采发觉自己对白皑的心思不大清白。
  那时还在往陵渡城途中,他连着几宿都没睡过好觉。
  一合上眼,脑海便浮现在槐山上的情景,村里活祭的衣物粗陋,但白皑穿起也难掩天人之姿。
  他穿红色也好看。
  也还记得,幻梦之中他拼死将自己搂在怀里,即便是现在那焚香气也似有若无在鼻尖萦绕,可惜那时在梦中,这味道并未沾染自己分毫。
  空余惦念。
  我这是怎么了……
  每当想到此处,叶玄采只觉心窝里莫名泛起一丝麻意,跟误食了山里洋金花的种子一般,酥酥的感触流窜全身,使不上劲,只觉脸热,想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再滚上几圈。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叶玄采料定自己放不下旧怨,但也不想怪他,就算重归于好也不过是平常师兄弟情罢了。
  怎么会这样?
  百思不得其解,日夜辗转反侧,前些日子又被屠介那壶酒闹过一场难堪的,如今心里憋不下事,已经有了些不吐不快的意思。
  但自然不能寻白皑。
  踌躇好久,只好找了个时间,支支吾吾向叶裁讨教。
  毕竟老大不小了,也不是那个什么事都跟爹说的年纪了,叶玄采到底害臊。
  叶裁也知道这点,大多时候不怎么管他,毕竟孩子嘛,总该有些自己的小秘密,有啥想做的都随他。
  所以当叶玄采顶着眼下乌青,满脸幽怨站在自己面前时,这老人家着实吓了一跳:
  “哎哟喂,这是咋了?采蛋儿半夜打鬼去了?”
  叶玄采摇摇头,捏了捏眉心:
  “爹……我有个事儿想问你……”
  “说呗,啥事?”
  “就……”叶玄采支支吾吾的,“若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只是念着谁,时时刻刻想着他,这是……这是怎么了?”
  “臭小子跟谁结仇了?”
  叶玄采一时语塞,连带着脑子一道儿跑偏了:
  “是……是有点旧怨。”
  ……
  不对,不是。
  “不是,没仇……也不对,就是,反正不一样。”
  “哦——”叶裁深以为意,面上露出一丝惊喜,“那……采蛋儿你,莫不是思春了?”
  “性格怎么样?相貌如何?年芳几何啊?待你也还好吧……”
  “爹教教你啊,要讨姑娘欢心啊,首先就要抓住她的胃口,想当年你娘就尤其喜欢我做的鲫鱼豆腐汤……”
  一串话连珠炮似从叶裁嘴里发射出来,也全不想一路叶玄采都守在身边,从未离过视线,这对象是从哪冒出来的?
  叶玄采闭闪不得,可张张嘴又说不出来,断不得叶裁的话头,只在心里默想。
  性格……
  是温柔的,还心软,烦躁的时候会拿头撞花架,比装正经时可爱……
  相貌……
  是好看的,白衣翩翩,笑起来尤其……
  年龄……
  比我大,真算起来莫约比爹还大个几轮……这个很重要吗?
  待我……
  极好的。
  念着念着,叶裁只看眼前这孩子面色酡红,时不时还不自觉发出些痴痴的笑,便料定十有八九是有心上人了。
  只是心里实在好奇得紧,究竟谁让他家这油盐不进的采蛋儿一见倾心,茶饭不思,端杯咽了口水:
  “谁家姑娘啊?改天带你爹我见见呗?”
  叶玄采一愣,痴笑僵在面上:
  “是……是男的。”?!
  叶裁一愣,如临大敌。
  “但我……我是真心的……”
  后头叶玄采还说了什么他已经全然听不进去了,只是木木的点头,木木的进屋,木木的上床盖好被子,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这夜,换叶裁睡不着了。
  水汽蒸腾,凝做液珠自青年胸膛上滚落。
  回忆定格在叶裁错愕的表情,叶玄采收回思绪,将目光落在怀里的人脸上,想着:
  晕了应该就没那么疼了,我下手应该没那么重吧……应该。
  默默将胳膊又收紧了些。
  怀中人面色绯红,大约是热气的缘故,眉头还锁着,似乎不大安稳。
  也是,被打晕了能安稳到哪去?
  叶玄采腾出手,抚平白皑的眉头,很轻,很慢,一下一下,极尽认真。
  指尖触及眉心时,他能听见心脏的雷动,比前世战场的鼓点更为密集。
  做完这一切,青年的唇颤抖着轻轻贴上白皑耳畔,似乎是想确认什么。
  嘴唇滚烫,而耳垂微凉。
  浴池的水汽蒸得叶玄采头晕脑胀,他想自己指定是有点不清醒。
  青年默默自问。
  我喜欢他吗?
  喜欢的。
  我愿意一直陪在他身侧吗?
  愿意。
  所以才能得到这样笃定的回答。
  ……
  白皑在屠介安排好的客房中醒过来,勉强睁开眼,身上好了许多,那股难捱的疼已经褪去,不过挨了叶玄采一下的颈侧还隐隐作痛。
  心里想埋怨他下手不知轻重,但在看见自己装束的瞬间埋怨对象便转移了。
  红色半透的纱衣,胸前挖了个洞露出一大片胸脯,小透春色,欲语还休。
  我衣服呢?
  谁家正经人穿这套?
  魔族,实在猖狂,猖狂。
  白皑自己看来都觉耳热,再一看坐在床边的叶玄采,死死盯着他的脸,好像已经失了神,面上红云一路从脸颊烧到颈窝里。
  这孩子看上去要熟了。
  可穿的衣服看起倒是正常,先前出去看角落里堆着的也是暗色袍子,严实得很,怎么……怎么到自己这就成了这副模样?
  想着把被子默默往上扯了些,遮住外泄的春光。
  叶玄采这猛地回过神来,结巴着解释:
  “衣服被我弄湿了……先穿着这个吧。”
  他不好意思说实话,只能掐头去尾。
  要是说是自己手脚笨,一碰着他就想入非非,一不小心把外衣掉进了池子里,想到叫人却发觉外头连个人影都没有,又怕耗久了白皑着凉,翻遍整个浴宫也只找出这身干爽的,能勉强蔽体的,整出这套,并非他本意……
  叶玄采想得信誓旦旦。
  吧……
  说没不存私心,绝无可能。
  不过要是说出口,那便再回不了头了。
  幸好白皑也不多追究,只是将被子又捂得严实了点,没别的,不过莫名觉得叶玄采盯着自己的眼神,就如盯着案板上的一块肥肉。
  太露骨了些。
  “叶叔呢?”
  “放心,爹没事,在偏房歇着。”
  “嗯,那就好……我的衣服”
  “啊,啊……那个”叶玄采即刻慌乱起来,“我这就叫人送新的来。”
  立马从床边弹射起来就要走,却被白皑一把拽住了。
  “别急,屠介提醒过的,血月凌空之时,魔族避讳得很,外头叫不着人的……”
  不过嘛……
  这也是个机会,正好在殿里逛逛,打探情报,毕竟屠介也没对他们下禁令,月落前回来便是。
  “我同你一起去。”
  “嗯……”
  叶玄采思量着,偷偷摩挲了下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指节,努力压下心猿意马的念头。
  解下外袍拢在白皑身上,细细将衣带系紧,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不留一丝缝隙,才满意松了手。
  白皑不明所以,不过这样也好。
  他没什么勇气把那身衣服穿出去,万一遇见人了呢?实在有伤风化,真要传出去又何止名声扫地。
  栖云大师兄流落魔界,穿着暴露,似另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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