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过刹那,
种子长出根须扎破了衣料,萌发,生长,成作一棵树木,粗壮的细根将舒玉的身躯紧紧缠在其中,村民眼睁睁看着方才还鲜活的少女一点点干瘪下去,失了血肉,顷刻化作一具枯骨。
树上缀满了一串串血红槐花,盛开在天井下,沐浴人世的阳光,散发淡淡馨香。
“鬼……是鬼……”
不是神明,
是鬼,
槐山鬼!
村民虔诚的伏倒在树下,跪作一个圆环,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祝祷的动作。
神明也好……
山鬼也罢……
能回应我们的祈愿,
我们会供奉你……
子子孙孙,
不遗余力……
不过还没等磕几下,嗅见那淡香,动作一顿瘫软下去,不省人事,堕入一场好梦。
洞外响起滚滚雷声,似乎要下雨了。
“……哇,恭喜你们,得偿所愿~”
屠介在那群昏睡村民上踢着腿,似乎是想踹几脚,可惜梦中景象到底是触不到。
梦中无悲无伤,无饥无苦,可不是得偿所愿。
白皑哑言。
梦境戛然而止,渐渐散去。
等睁开眼,白皑发觉自己倚在叶玄采肩头,青年眯着眼,眉头紧锁布着冷汗,面色发白,似是还没从屠介那一下里缓过来,却也稳稳坐住了,由他靠着。
叶裁半蹲在一旁的石台上,拿着串槐树叶往这边送风,顺道跟那小阴槐树精谈天。
看起聊得不错。
白皑松了口气,一瞧见这两人,便没来由的心安。
正观察着四周,屠介又化作少女模样,蹦蹦跳跳溜到他面前,笑嘻嘻地:
“哦,对了~我报官了。”?
白皑惊愕:
你报的哪门子的官?
【作者有话说】
村民:诶,槐山鬼啊,有山鬼啊,你来看
白皑:哪里有山鬼?!
村民(猛击塑料瓶):喷水槐山鬼
第29章 俗世人
“官府啊~不然还能有什么官?”
屠介抖抖袖子,从里头掏出一个铜制的火筒,筒口对准洞顶那一处天井,两指一擦。
一束红光直冲云霄,炸开绚烂花火。
“少女”眯缝着眼看光芒渐次落下后,挤在叶裁身边坐下,跷着脚朝白皑发难:
“反正等人来也要一会儿~白皑师兄,不如让我考考你~”
“……尊上但说无妨。”
“以师兄的见解,事情到如今这般地步,究竟是谁的错?”
清越的声音回荡在洞穴里,如琳琅脆响,白皑轻叹一声,声音似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
“……造化弄人。”
“嗯……你的回答倒是一如既往~”
不然?
若无天灾,村民不至于将所有期望寄于神明。
若无人祸,舒玉不至于遭此劫难。
……至于佘虬霍,天性使然,一番好意,亦算不得错。
思来想去,到底还是造化弄人,交由官府,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那师兄若有朝一日得道升仙,位及人神,可会任灾祸侵袭世间,生灵涂炭?”
屠介仍笑着。
“若有机缘,定不负相托。”
白皑信誓旦旦。
听了这话,方才还靠着岩壁休息的叶玄采有了反应。
在白皑他们入梦时,阴槐树精也断断续续跟叶裁念叨着从前的故事,叶玄采在一边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缓缓抬手,拽着白皑袖子的手紧了紧,声音有些嘶哑:
“不会……不会的。”
又轻轻放开,手垂落下来,声音亦弱了下去:
“天道……不在乎这些。”
白皑看着他这副泄气模样心头一酸,重新坐在他身侧,将他垂落的手放于腿上,拿掌心覆住。
好歹能给点安慰。
屠介挑眉,将话头撂到叶玄采面前:
“嗯~何出此言?”
叶玄采摇摇头,哑声开口:
“白皑你可知……前世最后,发生了什么?”
白皑不语,只感觉到自己掌心下青年的手愈发冰凉。
“那时还是战时,一开始只是接连几月的洪水……”
没人觉得有什么,魔界苍犬域本就气候莫测,不过就停战几月罢了,待被尸首侵染的血红洪流褪去,兵戈依旧。
而后,天边有红光跃动,如被烈焰灼断的火钳一般撕开一道溃口。
天火雷动,末世将至……
这是天道的旨意。
神的旨意。
那时叶玄采杀红了眼,全然不顾周遭发生了什么,直到身边人开始蹿逃。
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看着裹挟着电光的烈火自裂口倾泻而下,照彻苍犬域满目疮痍。
天火烧灼过地面,莫说植被,尸骸亦或是逃窜的魔族或同门,净化作遍地焦土。
叶玄采站在高处,低头看着底下仓皇的人群。
看啊……他们如蝼蚁一般。
天火灼遍大地,好似一场清洗。
直到热意扑面而来,叶玄采才慌忙后退两步,却不知是谁执一把匕首,自他后心重重捅了进去。
“噗嗤——”
皮肉贯穿的声音自骨骼送到耳边,下手那人动作干净,一进一出间,甚至未察觉有何痛处,只感觉背后一凉,身子便脱了力,直直朝底下滚去。
而后,烧灼的热意迎面扑来,世界就此沉寂。
说来也好笑,那一刻,叶玄采到并未多恐惧,只觉解脱。
两手空空,或许自己一开始便不该踏上这条路。
最后还有些丧气。
为何跟那家伙是同一种死法。
“生灵涂炭,若当真在乎,又怎会……”
讲着讲着,不知何时,叶玄采将手心反转朝上,两人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白皑听得眉头紧锁并未察觉,倒是屠介面上演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半打趣着:
“诶……二位关系不错嘛~阴槐树下求姻缘很灵的,要不试试?”
“不必了……”
叶玄采匆匆甩开白皑的手。
速度之快,撇清关系之利落,
甚至于白皑还没反应过来屠介揶揄的究竟是什么。
半晌,洞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听起来,来者穿着靴子,人数不少,白皑心里一惊,念了个决仓促布下遮天阵,将那小槐树精连同阴槐树一起藏好了。
屠介见过只一笑,便朝洞口迎去,还不忘叮嘱白皑:
“白师兄一会见了人可不要乱说哦~人家念念可还是个单纯可人的村里姑娘~”
“……”
来人为首那个穿着倒是讲究,乌色纱巾裁作的帽子戴得不偏不倚,浓眉大眼,正气凛然,一身青碧官服,银銙装饰的腰带却松松挂着。
白皑记得新朝仍承前制,那么这人少说也是个县尉。
还真是官家的?
那人环视一圈,向屠介行礼:
“多谢淮姑娘相助,此案才可顺利告破,如此人证物证具在,料想罪人也难抵赖……”
又在洞里兜了一圈,唤手下将那些还昏睡着的姑娘安置好,才将目光落在白皑等人身上。
这穿着一黑一白两个青年人加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
好生奇特的组合。
“这三位是……?”
“算是……受害者之一吧~”
屠介不知何时已同那人站在一起,与一群武人一起将三人围在中间。
包围之势,白皑自觉有些不妙。
倒是叶裁皱着眉头,微眯着眼,缓步上前去,愈走愈近,几乎要与那穿官服的领头人面贴面在一起,才打了个响指:
“嚯!瞧我这眼神,这不是小方嘛!”
为首那人一愣:
“叶……叶叔?”
叶裁乐了,拍着手:
“唉,看把小友吓得,认识就好,认识就好……”
白皑松了口气,又一次感叹于叶裁人缘好得惊世骇俗,惹人羡慕。
那老人家乐呵呵地拉过白皑的袖子:
“来来来,我介绍一下,这是小方,方拯,我当年走镖时结识的好孩子;小方啊,这是……”
白皑心头一惊,大呼不妙。
“叶,叶皑,我远房堂兄。”
叶玄采猛然伸手按在叶裁还扯着白皑袖子的手上,手有些凉,吓得兴奋上头的叶裁一激灵。
“嘶,你小子吓死我了,身子没事了?”
叶裁虽不明所以,还是顺着叶玄采的话接下,一通乱讲:
“……对对对,是,我大伯家三堂哥的孩子,他爹那时跟着起义军,走得早,这孩子孤苦伶仃的也没个人依靠,他二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当时见着他的时候,这孩子瘦骨嶙峋,那身上是没一块好肉啊……我看着他正好跟玄采差不多年纪,就一并带着了。”
他编得动情,方拯听得亦动容,眼里竟慢慢蒙上一层泪花,时不时抬起袖子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