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人一剑行至一团巨大的白雾前,雾团里不知裹着些什么,发着温润的莹莹白光。
退煞松开白皑,把手按在那雾团上,看似缥缈的东西霎时有了形体:
“我不知你有没有听到那个声音,我本就是灵体,在这里穿梭还算方便,我不知为何你未入梦,但你应该也猜得到,这里大家做的都是美梦……”
白皑伸出的手一顿,又缓缓放下,语气里带了几分他都没察觉到底失落:
“是吗。”
美梦吗……
那叶玄采的梦里必然不会出现他。
退煞重重点点头:
“嗯,他讨厌你。”
还没等他从落寞的情绪中脱身,退煞猛地抓起他的手按在雾团上,霎时间,柔和的微光吞没了他们。
一团似蚕丝般柔软的东西裹在身上,又飞快散去。
待眼睛能重新视物时,白皑看见叶玄采面前摆着个大盆,正蹲在屋口择菜。
寻常人家打扮,脑袋上扎着布巾,与乡人家的伙夫无异。
察觉到视线,他微微抬眼,白皑一惊,忙下蹲将身形隐在篱笆后。
随即便听到叶玄采带着些困惑的声音:
“爹?”
似乎是梦境的作用,白皑眼睁睁看着叶裁凭空从身边的雾墙里走出,手里提着两条拿苇草穿起的鲫鱼,鱼似乎还有些力气,时不时尾巴晃几下:
“诶!采蛋啊,看我抓着这两条大家伙,中午咱们喝汤!”
身形轮廓随着话音漾开涟漪,没有影子,不是叶裁,这梦境之人,并无实体。
“采蛋儿啊,我回来路上碰着老张,他家那闺女你还记得吧,挺水灵一孩子……”
叶玄采摇摇头,接过他手里的鱼,语气平淡:
“爹……不急这一会儿……”
梦中的叶裁伸手在他脑门上狠拍一下:
“不急……哪能不急,你要有个什么青梅竹马还是天降情缘一类的,我哪会急啊,小时老跟你打架那陈狗蛋都抱上两娃娃了,还有那个……”
叶玄采噤了声,只嘻嘻笑着,任叶裁唾沫星子横飞。
白皑到从未见过他笑得这般纯良模样,这并非仙门清高,亦无世间繁华,叶玄采的美梦,不过平常。
念及这点,白皑没来由有些心塞,伸手揉揉有些发酸的鼻尖,看着那二人絮絮叨叨进了里屋。
没一会儿,和着苏子味道鱼汤香气从屋里飘出,白皑闻见不禁走了神。
“咚咚……”
门被叩响,轻而缓,敲门人似乎有些犹豫。
闻声自篱笆后探头,白皑看见退煞直挺挺站在门口,左瞧右看后又一次叩响了门。
猛转头,刚才还好端端蹲在他身边的少年不知所踪,只余篱下一簇被压塌的野草。
他去干什么啊!
白皑探出脑袋,死命朝退煞使眼色,那倒霉孩子瞟他一眼,全当没看到似的,依旧敲着门。
听屋内传来几下桌椅碰撞声后,门开了。
“你是?”
对着错愕的叶玄采,退煞支吾着,最后挤出一声:
“哥……哥哥。”
……好一个乱攀的亲戚。
退煞化作人形确与叶玄采有七分像。
虽说是梦,但多少也是叶玄采的主场,那样凭空冒出来的弟弟,于情于理怎么都不会认的才是。
“谁啊?”
里屋传来叶裁一声问询。
叶玄采让开视线,退煞叶裁一老一少大眼瞪小眼。
白皑有些焦虑,忧心这是一种征兆,叶玄采开始起疑了。
不想半晌,叶裁带着点心虚的声音从屋里传出:
“采蛋儿啊......你爹年轻时......”
......?
居然自己在找补。
叶叔知道自己儿子在梦里这么编排他吗?
而后,白皑便见着叶玄采异常自然地接受了这番说辞,把退煞迎了进去。
隔窗而看,依旧一番阖家欢乐的喜相。
这并不是个好兆头。
叶玄采宁愿哄着自己接受一个来路不明的“弟弟”都不想起疑心,这预示着,他甘愿在这里越陷越深……
日头落下了,分明是梦里,日落月升却一切照旧,小屋安稳立在缥缈雾气之中,不动如山。
白皑猫着腰好不容易挪到窗下,屋中人正在用饭,时不时有碗筷碰撞声,清越动人。
退煞恰好坐在靠窗那边,余光瞄见他鬼鬼祟祟的模样,端着碗筷站到窗旁,引得叶玄采频频侧顾:
“怎么了?在干嘛?”
“……朋,朋友,我想去找他。”
退煞有些结巴,目光躲闪,明眼人一看便知有鬼。
可“叶裁”拉了叶玄采一把,压低了声音:
“诶,这孩子打小孤僻,有几个幻梦朋友什么的也正常。”
“哦……”
说完,叶裁朝退煞和蔼一笑:
“去吧,玩去吧。”
得了话,退煞一溜烟出了屋子,借着屋里油灯细弱的光,白皑晃眼间好像瞧见那少年的嘴角莫名上扬了一瞬。
两人蹲在屋前篱笆下,白皑目光呆滞,食指不自觉揪着草叶,不知在想些什么,末了,垂头丧气一声重叹:
“你这是干嘛?”
“叶裁会往鱼汤里放豆腐……”
“……好吃吗?”
退煞不说话,只重重点点头。
退煞一副少年模样,又与叶玄采几分相似,白皑心中生出一丝怜悯,刚要出口的重话又压了回去:
“唉……有什么缓和些的做法能唤起叶玄采吗?”
退煞歪着脑袋,眨巴着眼睛,就似白皑小时见过的小狗一般,指尖在颊边蹭了蹭,项上的平安扣轻轻晃荡:
“嗯,你当着他的面再把叶裁给……”
“缓和些的。”
“哦……那你直接把叶玄采给……”
看着退煞做出的那副无辜样,白皑不禁怀疑:
这孩子莫不是还对我怀恨在心,是看似无害,实则黑得很的那种?
照理来说,按退煞对梦境的熟识程度,他不应不明白,此处看似稳固,但暗藏危机。
梦与梦主心神识海相连,若变故横生,心境衰落,轻则惊厥,重则伤神,对于修道者而言,堕魔一念之间。
叶裁对叶玄采有多重要,白皑不是不知道,若再整这一出,那出去之后,叶玄采只怕是立马要将自己斩于剑下。
自己费了那么大劲才将二人关系缓和至今,只因一座梦境就要毁于一旦,实是得不偿失。
白皑知这不过是借口,退煞说得不假,若论效率,这确是最快的法子。
这般哄着自己,白皑都想抽上自己两巴掌,
是啦,
他就是狠不下心,
尤其是对叶玄采。
既已伤过他一世,定下心要偿还,又怎能明知还偏要……
“不行……这怎么行……”
“你!”
青年熟悉带着错愕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如一声惊雷,炸在身后,把白皑由云端劈回现实。
叶玄采?!
他怎么出来了。
盯着映在地上的影子,他看到青年的身形在一瞬间僵直,脚下平稳缱绻的云雾刹那若沸水翻腾,影子随之扭曲。
白皑不敢回头。
柔和白光即刻散去,仓皇的脚步声无措远去。
他逃了。
白皑转头,顷刻间拢在小屋四周的白雾撕开一道漆黑的裂口,叶裁开门的身影连同木屋里的油灯温暖的光,一起如散沙溃散,埋没在阴雾之中。
“叶玄采!”
黑衣青年的身影淹没在黢黑裂口里,白皑的呼唤声打在雾壁上,连回音都不曾有,兀自消散了。
白皑只觉心口一团火烧得生疼,一时没顾上退煞,追着叶玄采消失的身影直直往裂口里去了。
一团黑色如墨在白雾里晕开,随着白皑的动作,沿着地面慢慢爬上雾墙,渐渐侵蚀了整个空间。
唯有退煞脚下,还余一块白地。
少年盯着他远去的方向,嘴角裂出笑意。
“叶玄采!叶玄采!”
暗色的空间吞噬了一切声音,静默,无光。
再往前,已全融进黑色的雾墙上鼓出一群似人形的东西。
定睛看去,那群小人开始舞动,漆黑的人物鬼魅一样围出一块空地,空地里有团孩子似的雾气抱头伏在地上,小小一个,形单影只。
白皑看着有些不忍,伸手想驱散围着它的那群雾人。
可空地里那孩子猛然站起,扑向周围嘲弄他的人。
一群人融在一起,化作一团墨色,黑雾渐渐染上血红。
白皑收回了手。
那黑色的小孩迅速自血雾中闯出,向前冲去,身上滚滚黑气中还带着一丝暗红,看起来还没来得及从上一场恶战里的缓过来,又急匆匆往前赶去。
白皑忙跟了上去。
随着那孩子的动作,暗色雾气鼓动着开出一条路,蜿蜒向上,万里山脉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