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老太太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竟切换成了带着浓重潮汕口音的华语:“孩子!快进来吧!不会说本地话没关系,咱说家乡话!咱祖上都是一家人嘛!”她热情地拉着两人的手,将她们迎进屋里,又忙不迭地去倒茶。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好孩子,真是谢谢你们给的钱啊!我家老头子的手术做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很快就能出院了!我知道你们要回家,房间早就给你们收拾好了,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安心住着!”
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辛酸,“我们那没良心的儿子,在外头这么多年,他爹病了给他传信都不肯回来,都不管我们老两口的死活......我们就当没生过他了!你们帮了我们大忙,以后你们就是我们的亲孙女!尽管安心住下!”
霍清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说了几句感谢和安慰的话,安抚了老太太激动的情绪。随后她便提出想看看房间。
老太太连忙带着她们来到一间宽敞的屋子。里面有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张沙发,一个小茶几,还有一台老式电视机,虽然简朴,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以后你们俩就住这儿!”老太太热情地说着,又从书桌上拿起装在透明自封袋里的两张本地sim卡递给她们,“这个装手机里就能用,号码我都存好了,有事随时叫我们!”
霍清再次真诚地道谢。老太太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霍清和谢虞。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谢虞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陌生的热带植物,背对着霍清,轻声问道:“你是.....很早以前就有逃亡到这里的想法么?”
“嗯。”霍清走到床边,放下背包,开始整理里面的东西,“所以我才利用空余时间自学了这里的语言。”
谢虞转过身,目光落在霍清身上:“那些菌菇......如果离开了泽堰县真的无法成活,那该怎么办?”
霍清的动作顿了顿。她从背包深处取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散发着微弱荧光的孢子粉末。她的眼神变得凝重:“我先试着在这里栽种看看。”
她将包裹重新包好,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我积累的粉末,还能维持我们一年左右的‘人形’。这一年,我会想尽一切办法。”
她抬起头,看向谢虞,眼神复杂,“如果.....如果实在不行,我会尝试用动物血肉或者其他替代品培育。无论如何,我不会再......”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不会再为了孢子去伤害无辜的人命。
她拿出手机,装上新sim卡开机。很快,一条来自王玄的信息跳了出来。她点开,将屏幕转向谢虞。
信息很简洁:“泽堰县县长已被双规。”下面还附着一个新闻链接。
霍清接着说道:“这只是开始。很快,黑傩山寨也会被连根拔起。”她看着谢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仿佛在做出一个迟来的承诺:“到时候,你哥哥.....还有你的朋友们.....也能稍微安息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霍清看着谢虞苍白而沉默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心疼和不安。她走到谢虞面前,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霍清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求:“谢虞,你相信我。我向你保证,无论发生什么,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再为了获取孢子,去献祭、去杀害任何一条无辜的人命!我知道.....我知道你宁愿自己变成半人半植物的怪物,也绝不会愿意看到那种事情发生。我......我也不会再去做了。”
她的话语带着严肃和认真。这是她对谢虞的承诺,也是对她自己内心某种底线的重新划定。为了谢虞,她愿意尝试去对抗那深入骨髓的本能,去挑战那看似不可违逆的“山灵意志”。
谢虞静静地听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看着霍清眼中那份罕见的认真和恳求,看着那份因她而生的挣扎和改变。许久,她才轻轻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嗯。”
第63章 旅游(1)
霍清在一间窗帘紧闭、光线昏沉的房间里,专注地用小铲子摆弄桌上几个布满尘迹的花盆和玻璃瓶。泥土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植物气息在空气中浮动。
谢虞蜷坐在床上,指尖机械性地划过手机屏幕。屏幕上,父母和哥哥谢铭鲜活明亮的笑容在像素里定格,却映照着她自己脸上的一片荒芜。
她没有流泪,仿佛泪腺早已在过去的煎熬里彻底干涸。她疯狂地渴望拨通父母的电话,想要听到他们的声音,想要对他们说一句“对不起”。
但是她不能这样做,她的失踪父母肯定已经报警了,一旦给父母打了电话,父母把她的行踪透露给警察,那她和霍清就会陷入巨大的麻烦之中。
手机屏幕突兀地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新闻标题中“泽堰县”三个字,瞬间刺破了她的麻木。她的指尖带着微颤点开了那条新闻──
【西南快讯:连日暴雨引发滇黔交界处泽堰县周边原始深山区大规模山体滑坡与泥石流灾害。一支山中拉练的武警部队遭遇灾害,伤亡惨重。邻近多个少数民族聚居村落亦遭巨创,人员伤亡、财产损失巨大。目前救援行动正全力展开.....】
滚烫的文字烙进眼底,谢虞猛地闭上了双眼,将喉间那无声的呜咽死死压在胸腔里。
她站起身,脚步带着飘忽的重量,挪向房间角落的书桌。桌面立着三个相框,相框里是三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分别是谢铭、武安平、章知若。中间是一座崭新的铜香炉,旁边放着一捆线香和打火机。
谢虞拿起三支线香,用火机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照片里年轻的面容。她拿着香对着三张遗相拜了拜,然后将香一支一支插进香炉里。
做完这一切,一丝自嘲的笑掠过她毫无血色的唇边。自己多么虚伪啊,背叛哥哥和朋友,爱上仇人,抛弃至亲,和仇人远走他乡......如今却在这里焚香祭奠,试图用这点廉价的烟雾寻求一丝心安.....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进来吧,门没锁。”谢虞疲惫地说道。
霍清推门而入,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香炉里那三炷新燃的香上。
“你看到泽堰县山难的新闻了?”霍清的声音带着一丝涩然。
“嗯。”谢虞的回应轻得像是飘扬的尘埃。
霍清走近书桌,沉默地拿起香,点燃,合拢手掌,无比庄重地躬身拜了三拜,然后她将香插入香炉中,紧挨着谢虞的那三炷。
谢虞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如同旁观一帧陌生电影的画面。
霍清在她面前坐下,她没有说话,气氛陷入了沉默。只有香炉里的几缕青烟,在无声地纠缠、上升。
“菌菇.....怎么样了?”最终还是谢虞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霍清疲惫地摇头,眉宇间笼罩着失败的阴霾:“我用动物试了祭祀的流程.....孢子会萌发菌丝,但....养不活.....”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深沉的无力感。归墟之喉的菌种,真的如同那个沉睡的永生者所说,离开了那片被诅咒的土地和特定的“仪式”,似乎就失去了存活的根基。
静默再次笼罩房间。良久,谢虞的视线失焦地望向窗外的风景,轻轻开口说道:“来这里一个月了,还没认真看过这个国家.....霍清,你带我出去走走,旅游一下....好不好?”
霍清凝视着她苍白的侧脸,凝视着那双曾灵动此刻却深陷灰暗的眼眸。她眼中掠过一丝忧虑和犹豫,但最终开口吐出的,却是一个“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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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那间充满沉重祭奠气息的房间之后,这个东南亚国家首都的喧嚣与多彩扑面而来。
霍清小心翼翼地规划着行程,刻意避开了所有需要深度体验或安静停留的地方。她带领着谢虞游走于大皇宫金碧辉煌的尖顶下,在玉佛寺氤氲的香火中随人流穿梭,甚至在湄南河幽绿的水面上乘船看日落......
谢虞始终像个游魂。她拍照,驻足,目光却穿透了眼前的景象,落向某个虚空之处。熙攘的游客、艳丽的鲜花、虔诚的信徒、粼粼的水波──这一切对她而言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所有鲜活的色彩都扭曲成模糊的光斑与杂音。
她的脸上强行支撑着礼貌的面具,偶尔附和霍清的讲述或介绍,发出简短的“嗯”、“是吗”......那空洞的眼眸和僵硬上扬的嘴角,让霍清心中的忧虑越发严重。霍清试图牵她的手,但她的指尖传递的却只有冰凉的汗意和微微的抗拒。谢虞的沉默像是一种精神被过度抽取后彻底的空洞与耗尽。
夜晚降临,华灯初上。她们鬼使神差地走进一家位于某条喧嚣巷弄深处的les酒吧。这里与外面佛寺的肃穆判若两个世界。光线暧昧而迷离,震耳欲聋的电子乐裹挟着酒精、汗水和荷尔蒙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充满诱惑又危险的网。各色皮肤的美丽女子在舞池中扭动身体,释放着原始的热情与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