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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钻心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晕厥,手掌瞬间失去了知觉,只剩下火辣辣的灼烧感和迅速蔓延的麻木感,鲜血顺着毒刺汩汩涌出。
  “小虞!”武安平立刻焦急地冲过来。他迅速将几乎瘫软的谢铭小心地靠在一棵树干上,然后蹲到谢虞面前,急切地抓住她受伤的手腕。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谢虞因剧痛而泛起泪光的双眼,干裂的嘴唇时,不知想到了什么,检查伤口的动作停滞了一两秒。
  随即,他的眼神重新变得专注。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右手快如闪电般握住那根穿透掌心的毒刺末端,左手死死按住谢虞的手腕──
  “忍着点!”他低喝一声,猛地发力!
  “啊──!”谢虞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那根带着倒钩的毒刺被硬生生拔出,带出一小块血肉!鲜血如同泉涌!
  剧痛让谢虞几乎昏死过去,眼前阵阵发黑。
  武安平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迅速从自己衣襟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极其利落地,紧紧缠绕在谢虞鲜血淋漓的手掌上,死死压住伤口止血。
  “这刺有毒,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先止血要紧!”他沉声说道,然后迅速起身,重新架起已经因高烧和疼痛而彻底陷入半昏迷的谢铭。“走!这地方不能待了!血腥味会引来野兽!”
  武安平不再选择迂回,而是带着他们走上了一条相对清晰的路径。谢虞忍着剧痛和眩晕,艰难地跟在后面。不知怎地,她感觉周围的景色越来越熟悉──扭曲的巨树,布满滑腻苔藓的岩石,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香灰气息.....
  当那个巨大的、如同巨兽咽喉般的漆黑洞口──归墟之喉,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谢虞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洞口的石柱,那些用暗红、赭石、墨绿颜料描绘的、扭曲狰狞的壁画──被剖开胸膛掏出内脏的人牲,被推入翻滚岩浆的骨架,跪拜着向不可名状阴影献上祭品的信徒......所有的一切,清晰地烙印在谢虞的视网膜上!
  “不.....不可能......”谢虞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猛地抬头看向身边搀扶着哥哥的武安平,颤抖着问道:“这......这里是......为什么带我们来这里?!武哥.....你.....为什么?!”
  最后的疑问,带着绝望的嘶喊,在空旷的山洞口回荡。
  搀扶着谢铭的武安平停下了脚步。
  在谢虞因恐惧和剧痛而放大的瞳孔注视下,他缓缓地抬起手,抓住了自己下颌边缘──那张属于武安平的、坚毅脸庞的边缘!
  然后,他猛地一撕!
  “嗤啦──”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剥离皮革的声音响起!
  一张薄如蝉翼、却带着武安平五官轮廓的脸皮,被他整个撕扯下来!露出了下面一张完全不同的脸──正是那个在小镇山货店里,蹲在角落抽烟的店老板!此刻,他那张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漠然。他将那张还带着余温的武安平面具随手扔在地上,仿佛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
  “真.......真武哥在哪.....”谢虞看着地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皮,又看看眼前这张枯槁冷漠的真实面孔,巨大的冲击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意识的喃喃。左手掌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汹涌袭来。
  “呜.......呃......”半昏迷的谢铭似乎也被这动静惊动,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先是落在地上那张武安平的脸皮上,瞳孔骤然收缩!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枯槁冷漠的店老板,看到了周围洞壁上那些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献祭壁画......
  “武......武子......他.....”谢铭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随即,巨大的悔恨吞噬了他!他想起了自己对着矿石的贪婪,想起了自己不顾妹妹和武安平警告的固执,想起了自己将所有人带入这地狱的决定......
  “啊──!!!!”谢铭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绝望到极致的哀嚎!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猛地挣脱了店老板的搀扶,踉跄着扑向谢虞,浑浊的泪水混合着鼻涕疯狂涌出。
  “小虞!是我!是哥害了你们!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贪那该死的矿!武子......武子他肯定.....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你啊小虞──!!!”他死死抓住妹妹的肩膀,指甲几乎嵌入她的皮肉,哭喊着,声音嘶哑破裂,充满了刻骨的痛苦和无法挽回的绝望。他意识到,真正的武安平恐怕早已遭遇不测,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那该死的贪念!
  就在这时,尖锐的口哨声从店老板口中响起,划破了洞口的死寂。
  如同响应召唤,四周的密林中、岩石后,无声无息地走出了几个穿着纯白长袍、手持骨矛和绳索的黑傩寨民。他们迅速有序地将崩溃哭喊的谢铭和因剧痛、失血及巨大精神冲击而摇摇欲坠的谢虞,死死包围在中间。
  两个强壮的寨民上前粗暴地将哭嚎挣扎、几近疯狂的谢铭从谢虞身边拖开。谢铭在被拖走前的最后一刻,依旧死死盯着妹妹,血红的眼睛里是无尽的悔恨和痛苦,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着:“小虞!对不起──!!!”
  那凄厉的、充满无尽悔恨的哭喊声,在山洞狰狞壁画的注视下,在寨民冰冷的包围中,成为了谢虞彻底坠入黑暗深渊前,听到的最后的声音。她左手掌的伤口因挣扎而崩裂,鲜血浸透了布条,滴落在归墟之喉冰冷的地面上。她看着哥哥被拖入山洞深处那吞噬一切的黑暗,看着周围那些面无表情的白袍身影,意识终于被剧痛、失血和绝望彻底淹没,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模糊的视野里,似乎看到洞口不远处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熟悉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冷漠的观众。
  第17章 强吻
  谢虞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剧痛的潮汐中沉浮。左手掌心被贯穿的伤口灼烧般抽痛,毒刺残留的麻痹感让整条手臂沉重而陌生。失血带来的眩晕和虚弱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刷着她残存的清醒。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掌心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提醒着她残酷的现实。
  她不知道自己被拖到了哪里。记忆的碎片混乱而痛苦:归墟之喉洞口狰狞的壁画在眼前晃动,哥哥撕心裂肺的哭喊和那句“对不起”在耳边炸响,冰冷粗糙的地面摩擦着身体的痛楚,最后是沉重的木门“砰”地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和声响,也仿佛隔绝了生的希望。
  哥哥在哪里?真正的武哥......他怎么样了?巨大的恐惧和担忧缠绕着她的心脏。但比恐惧更深沉的,是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死寂般的平静。预知梦中的场景一一应验。所有的挣扎、怀疑、恐惧,都走到了尽头。在绝对的绝望面前,连情绪都似乎被抽干了,只剩下冰冷的躯壳和掌心那持续不断的、提醒她还活着的剧痛。
  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静静地蜷缩在冰冷的角落。脑海中,是哥哥最后那张因悔恨而扭曲的脸,是地上那张被撕下的、属于武安平的脸皮,是洞壁上那些描绘着痛苦与死亡的狰狞壁画。它们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绝望的图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沉重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昏黄摇曳的火光,如同利剑般刺入黑暗,狠狠扎在谢虞适应了黑暗的瞳孔上。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但她没有动,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只是微微抬起了头,透过模糊的泪光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影。摇曳的火光勾勒出她高挑、挺拔的身形,黑色的冲锋衣在光晕边缘显得更加深沉。风帽下的脸大部分隐在阴影里,但那熟悉的、冰冷而独特的气息,瞬间让谢虞认出了她。
  霍清。
  她手里提着一盏老旧的油灯,昏黄的光线在她脚下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将她身后的黑暗衬得更加浓稠。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谢虞身上,带着一丝审视猎物濒死挣扎的残忍的兴味。
  霍清是带着一种隐秘的期待来的。她目睹了归墟之喉前那场彻底的崩溃──谢铭撕心裂肺的悔恨哭嚎,谢虞在巨大冲击和伤痛下的摇摇欲坠。她期待着在这个绝对黑暗、绝对绝望的囚笼里,看到这个酷似母亲的女孩彻底崩溃、涕泪横流、被恐惧和痛苦碾碎的样子。那将是献给山灵最甜美的前奏,也是对她内心深处某种扭曲执念的慰藉。
  然而,映入她眼帘的,却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谢虞只是静静地蜷缩在那里,抬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哀求,甚至连悲伤都看不到。只有一片被抽干了所有情绪的空白,和因为失血与剧痛而异常苍白的脸色。火光在她空洞的瞳孔里跳跃,却无法点燃任何情绪的火苗,仿佛灵魂已经飘离。她看到了霍清,也看到了霍清身后,那个穿着深色麻布衣、手持骨矛、沉默伫立的看守。看到了看守对着霍清,微微侧身让开,用熟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语气低声道:“清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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