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武安平则沉默地穿好白袍,戴好花环。他沉稳地跟在队伍最后面,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贡玛长老手持一根缠绕着藤蔓和奇异符号的木杖,引领着穿着统一白袍的众人,缓缓走向寨子后方那被称为归墟之喉的巨大山洞。
踏入山洞,一股冰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和铁锈气息的阴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洞外残留的暖意。
洞壁上,用暗红、赭石和墨绿的颜料描绘着巨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壁画!画面极其原始而残酷:被捆绑在石柱上,胸膛被剖开,内脏被掏出的人;以双手反绑跪地姿态被斩首的人;活人被推入翻滚着气泡的岩浆里煮成骨架;还有描绘无数跪拜的信徒向着洞窟深处不可名状的巨大阴影献上血淋淋的祭品的场景.....每一幅都充满了对生命最赤裸裸的亵渎和对痛苦最狂热的崇拜!
章知若和陆皓倒吸一口凉气,但随即,那纯粹的学术狂热再次占据了绝对上风!“天啊!如此直接而震撼的献祭场景描绘!这是研究原始宗教生死观的第一手珍贵资料!”,“看这表现手法,充满了象征性的力量和对生命终极意义的探索!”他们激动得声音发颤,完全忽略了画面的血腥本质,在昏暗的光线下疯狂记录,仿佛在欣赏无价的艺术瑰宝。
谢虞的目光无法从那些壁画上移开。画面上流淌的暗红色颜料,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真的在蠕动。一股冰冷的寒意冲破笼罩全身的迟滞感,从脊椎升起。她感到一阵恶心和恐惧。但就在这时,陆皓之前那番“文化差异”、“尊重习俗”、“不能用自己的道德标准评判”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她混沌的脑海中响起,一遍又一遍,试图将那点清醒的恐惧再次抚平。一个声音在她心底低语:“放松......这是他们的信仰表达.....是神圣仪式的一部分......别大惊小怪....” 她用力咬了下嘴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阿岩凑到了谢铭身边,脸上带着一贯的憨厚笑容,声音带着认真说道:“谢老板,趁长老带大家看神像,咱们正好再对对矿场建设的事?您看这洞壁的岩层走向,还有运输路线.....” 他指着洞壁一处裸露的岩层,身体有意无意地挡住了谢铭看向洞窟深处的视线。
谢铭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矿脉!这才是他此行的核心!他本能地顺着阿岩所指的方向看去,同时快速回应:“对,这岩层硬度.....还有你说的那条小路,运设备够不够宽?坡度.....”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跟着阿岩往旁边走了几步,两人低声而热切地讨论起来。阿岩巧妙地引导着话题,身体始终挡在谢铭和洞窟深处之间,让他完全错过了洞壁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壁画。
队伍在贡玛长老的带领下,走向山洞最深处。那里矗立着一尊巨大的、由整块暗色矿石精细雕琢而成的神祇雕像。雕像形态极其抽象扭曲,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而在雕像脚下,赫然是之前那三位自愿走入山洞等待死亡的老者。
其中两人已经没了声息,身体僵硬,如同枯萎的树根,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色,与周围冰冷的岩石几乎融为一体。
而第三位老人,竟然还活着!他蜷缩在地上,瘦骨嶙峋的身体微微起伏着,浑浊的眼睛半睁着,望向洞顶的黑暗,发出游丝般的呻吟。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章知若和陆皓的目光扫过那两具僵硬的老人尸体时,两人脸上那狂热的学术表情瞬间凝固了一下。一股强烈的生理不适感猛地涌上心头,胃里一阵翻搅。章知若下意识地捂住了嘴,陆皓拿着相机的手也停顿在半空。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恐惧,他们热切的讨论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停顿。然而,这片刻的动摇很快被周围肃穆的气氛所淹没。他们迅速调整了呼吸,重新拿起相机和速写本,只是记录的动作似乎带上了一丝僵硬。
贡玛长老停下脚步,脸上那慈祥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她平静地吩咐道:“把‘回响’都请出去吧,山灵需要完整的奉献。”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带着一种神圣感。
几个穿着精美白袍的寨民走上前,动作轻柔而庄重,仿佛在搬运珍贵的圣物。他们将两位逝者的遗体和那位奄奄一息的老人,小心翼翼地抬起,放在早已准备好的、铺着新鲜树叶和花瓣的简易担架上。然后,他们抬着担架,步伐沉稳而肃穆地走向洞口,走向外面阳光普照的广场。
洞口谢铭和阿岩的讨论还在继续,直到抬担架的寨民从他们身边经过。谢铭这才注意到动静,他随意地瞥了一眼担架上盖着树叶的人形轮廓,以为是仪式用的什么物品或象征物,并未深究。他此刻满脑子都是矿场建设和运输路线,加上阿岩在一旁不断抛出新的技术细节问题,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关键信息。
广场中央,已经用原木和石块搭建起了一个简陋的祭台。贡玛长老带领着所有穿着圣洁白袍、头戴鲜花花环的寨民和谢虞一行人,围着祭台席地而坐。气氛庄重而虔诚,如同即将进行一场神圣的祈福。
贡玛长老的目光落在章知若和陆皓身上,她对他们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看重:“远方的学者,请到前面来。第一排的位置,能更清晰地感受山灵的意志,记录下这神圣时刻的每一个细节。”
章知若和陆皓受宠若惊,虽然心中那点因尸体带来的不适感还未完全消散,但被长老如此重视,学术的虚荣心和被认可的兴奋感瞬间压倒了那点不安。他们连忙起身,在周围寨民平静的注视下,带着一丝激动和忐忑,坐到了最靠近祭台的第一排位置。谢虞、谢铭和武安平则被安排在中间靠后的地方。
贡玛长老拿起一个古朴的陶罐,里面是深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她亲自为围坐的每一个人,包括谢虞他们,一一斟满面前粗糙的木碗。
“敬山灵!”贡玛长老的声音高亢而悠远。她带头,双手捧起木碗。
所有寨民,包括阿岩,都神情肃穆地双手捧起木碗,齐声用一种古老、晦涩、充满原始力量感的语言,开始集体吟诵一支歌谣。他们的声音低沉而整齐,如同大地深处的回响,充满了神圣的仪式感。章知若和陆皓也下意识地捧起了碗,虽然听不懂,但身处第一排的殊荣和这宏大的氛围,让他们脸上再次浮现出迷醉的表情,暂时忘却了洞中的不适。
谢虞捧着那碗深红色的液体,手指冰凉。那晦涩的吟诵声像无数细小的虫子钻进她的耳朵,让她本就昏沉的脑袋更加胀痛。她看着祭台上那位还在微微抽搐、发出微弱呻吟的老人,心里泛起一股巨大的不祥预感。
吟诵声达到了一个高潮,然后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阿岩站了起来。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憨厚的笑容,仿佛只是要去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任务。他走到祭台旁,从腰间抽出了一把边缘锋利、泛着金属冷光的匕首──正是他们在小镇上见过的黑傩族手工制品。
在明媚的阳光下,在圣洁的白袍和美丽的花环的包围中,在所有人肃穆的注视下──
阿岩俯下身,动作精准、利落、毫不犹豫,手中的匕首在那位奄奄一息老人的脖颈上,横向一抹!
“嗤──!”
一声皮肉被割裂的轻响,在死寂的广场上清晰得如同惊雷!
颈动脉破裂!
一股滚烫的、暗红色的血柱,如同压抑已久的喷泉,猛地从老人被割开的伤口里呈扇形喷射而出!飞溅起老高!
温热的、带着浓烈铁锈腥气的鲜血,如同猩红的骤雨,精准地、劈头盖脸地溅射在坐在第一排、毫无防备的章知若和陆皓的脸上、身上!粘稠、滚烫的液体瞬间糊住了他们的眼镜,浸透了他们崭新的白袍,顺着他们因惊骇而僵硬的脖颈流下!阿岩那件绣着精致图腾的白袍更是瞬间被染红了大片,头顶美丽的花环上也挂满了粘稠的血珠,顺着他依旧挂着憨厚笑容的脸颊蜿蜒流下,滴落在祭台的石块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呃......啊──!!!”
章知若和陆皓的尖叫声不再是单纯的惊恐,而是混合了被滚烫鲜血溅射的剧痛、浓烈腥气带来的窒息感以及目睹极端杀戮的终极恐惧!那声音凄厉得变了调,猛地撕裂了广场的死寂!他们手中的木碗“啪嗒”掉在地上,深红色的酒液与脸上的鲜血混在一起。两人瘫软在地,双手疯狂地在脸上抓挠着,试图抹掉那滚烫粘稠的血污,眼睛透过被血糊住的镜片,瞪得几乎要裂开,充满了极致的惊骇和崩溃,死死盯着祭台上那喷涌的鲜血和阿岩那血淋淋的、带着笑容的脸!所有的学术狂热、文化理解,在这一刻被这兜头浇下的、活生生的死亡彻底粉碎!
谢虞眼睛死死地盯着满身是血、笑容依旧憨厚的阿岩,盯着祭台上那老人还在汩汩冒血的脖颈,盯着那迅速扩散的、刺目的猩红,以及前排被鲜血染红、崩溃尖叫的章知若和陆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