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但是太子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他,比起蹋鞠或者鱼脍,更倾向于只是想拉嬴政出去玩。
不管出去玩什么,先出去再说。
这么多年了,竟然一点都没变,玩心还是这么大。
最后嬴政经不住他啰嗦,定了三日后,耳根是暂时清净了,也算给自己提前做了心里准备。
有了这几日缓冲,似乎就有了计划,嬴政就可以按计划出宫了。
“好像要下雨了。”事到临头,李世民反而踌躇了。
“不是你想去的吗?”嬴政向外走去。
“你向来爱干净,雨天总不免弄脏……”
“走吧,我答应了你的。”嬴政不愿失约。
“希望别下。不然蹋鞠可能看不了了。”李世民嘀嘀咕咕。
临淄的市集真的很热闹,比咸阳更上一层楼。咸阳到底是咸阳宫所在,几代秦王经营下来,就算太子再努力,那种秦国的底色和风味还是太浓。
宫殿是肃穆的,行人是拘束的,做生意的看到卫尉心里都一哆嗦,要是看到廷尉府来查什么,就算什么坏事也没干,都能吓得当场晕过去一半。
为什么是一半?因为三魂七魄得留一半下来,配合廷尉府调查,不然更糟糕。
当然现在比十几年前宽松许多了,咸阳的外地人越来越多,坊市的小贩也胆大了些,值得常去逛逛了。
然而临淄开放的风气,绝不是如今的咸阳可以比的。
夸张到什么程度呢?左边一个女子在表演抛珍珠,那几颗珠子上下翻飞,灵巧秀异,吸引了一群人观看;右边十几个人围成一大圈,呼喝叫喊,各自为自己押注的雄鸡喝彩,在鸡飞鸡跳中,决出胜负。
没走几步,就是一个乐台,乐师们拨动琴弦,琴瑟与笙竽,在这里不分彼此,都是为歌者作配的旋律。
“俟我于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琼华乎而……”[2]
“听不懂。”韩信努力听啊听,还是听不出这口音在唱什么。
“是《齐风》。”嬴政居然回答他了。
韩信有点受宠若惊,但不好意思再继续追问了。
李世民就把这首诗,完整而缓慢地给他念了一遍,还补充道:“荀师说这诗写的是齐国女子成婚时的场景,毛亨师兄注释则写,这是在讽刺很多贵族成亲时,不去亲迎新妇,而派使者代劳。[3]”
韩信似懂非懂道:“可是这女子唱得很欢喜,并无讽刺。”
李世民失笑:“她只是把它当成歌儿来唱,也未尝不可啊。”
临淄就是这么松弛而洋溢着欢乐的地方。
甚至能看到妇人的发髻上同时插着鱼骨簪和鲜艳的紫薇花,惊呆了没见过世面的所有客人。
“那是鱼的骨头吧?!”韩信目瞪口呆。
“显然。”李世民给予肯定回答。
轺车在乐师和歌者的台下停留了许久,那悦耳悠扬的曲乐好像一贯如此,有没有齐王,都不影响歌者唱歌。
嬴政欣赏这乐曲,李世民喜欢这风气。
好心情的皇帝陛下打赏丰厚,乐得众人喜上眉梢,忙问道:“尊客可有什么想听的?”
“孔子当年在齐闻韶乐,曾言三月不知肉味。[4]可否一闻?”嬴政温和而刁钻地问。
他偶尔也会有这样“开朗”的时刻,除了李世民和蒙毅,少不得惊掉不少熟人的眼眶和下巴。
“韶乐?”乐师们面面相觑,有人弱弱道,“那是宫里的乐师才能演奏的,与(齐国的)国君祭祀朝会有关,我等身份卑微,奏不出……”
李世民笑吟吟地丢下一个敦实的锦囊,五铢钱哗哗啦啦的饱满声响落在乐师手边,清清脆脆,别提多好听了。
比所有曲乐都好听!
乐师们的眼睛大亮,就算瞎子都该复明了。
“我等亦有当过王宫乐师的,只是人数不够,没有钟磬来合,恐怕……”
又一个锦囊从蒙毅手里递出,经过太子的手,重重地落下。
“贵客请坐!请上座!我等马上演奏!”
一切困难迎刃而解。虽然差了点人和几种乐器,但嬴政并不介意。
那歌者着急忙慌地去请了个助兴的妇人,女店主带着她的鱼、盘子和各种调料就出现了,倒省得他们再多跑一趟。
临淄的商业极其繁荣,这市集分门别类,划为“九市”,井然有序,但根据客人需要,也会有这样串门的。
嬴政抱有一种“我倒要看看这坊肆的鱼脍能有多好吃”的挑剔心态,注视那妇人刀落生花。
轻薄的鱼片白里透粉,几乎透明,表面有细微的光泽,清爽洁净,如水玉做成的花瓣,一片片摆在白瓷盘子里,看起来赏心悦目。
酱料也多,摆了十几种出来,各有各的滋味。
“这鱼是今日刚送来的吗?”李世民好奇。
“回客人,是夜里在海边打捞,晨时河运送至的,都是新鲜的活鲈,有客才现切的。”女店主熟练地回答,看得出从前有很多客人问过。
海里的鱼吃起来仿佛比河里的要更鲜甜,没有一点腥味,李世民就着芍药酱和橙齑,吃了几箸。
“这个橙齑的味道也刚刚好,既不太酸,也不太甜。临淄一直有吃橙齑的习惯吗?”李世民放下箸,随口问。
“不,是这两年才有的,听说太子殿下喜欢。”女店主很自然地一笑。
“哪来的消息?”嬴政不动声色地询问。
“咸阳那边的商人回来说的,他也在咸阳开食肆。”她连忙回答,“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琢磨了好些时日,特地从南方过来的商人那里买的橘橙,真的配出了新的酱,其他人纷纷来吃,都说好,也跟着学,就这么做下来了。”
“其实橙齑是配蟹的。”李世民忍不住纠正道。
女店主一愣:“尊客是从咸阳而来?”
李世民点点头。
“那想来是传错了,我明日就买些蟹回来,看看如何搭配才更味美。”
这女店主生意做的真是没话说,蒙毅给足了钱,她欢欢喜喜地离开了。
坊市版的韶乐缺了几分盛大雍容,但听在耳里也别有滋味,嬴政还算满意。
临走时,李世民低声问韩信:“吃得惯吗?”
韩信刚刚吃了一整盘,但是摸摸肚子,却诚实道:“虽然吃了很多,但总感觉没吃饱。”
“我也这么觉得。”李世民乐了。
于是他们换了一家面汤店,又吃了第二顿。
“生食与熟食不该一同入口的。”嬴政不赞同。
“隔了两刻钟呢。”李世民振振有词。
等到达观赏蹋鞠的地方,比赛早就开始了。人山人海,摩肩擦踵,挤都挤不进去。
不过没关系,他们有钞能力,靠着这个,就算迟到了很久,也照样坐到了最前排的最佳观赏位置,且伞盖桌案胡床茶点一应俱全。
挥洒汗水的少年们四处奔跑,在尘土飞扬中,争抢那一个飞来飞去的蹋鞠,玩得热火朝天。
四周的喝彩声如山呼海啸,排山倒海而来,观众席好几个骂骂咧咧,恨不得自己亲身上阵。
嬴政优雅地端起太子倒的茶,虽然没看出什么乐趣来,也觉得吵吵嚷嚷,但也没出声说要走。
韩信悄悄拽了拽李世民的衣袖,小声道:“那个蹋鞠,好像是黄牛皮做的。”
太子回道:“临淄归秦,才三年。秦法不追究过去的事。”不然那监狱里塞不下了。
“可是看起来好新……”韩信有点较真。
嬴政听到了,环顾全场,刚要让蒙毅去查一下,忽然看到了荀门一群人,窝在角落凑热闹。
李斯立即过来参见,韩非慢了两步,其他几个优哉游哉的,也跟了过来。
好不容易出来玩的李斯被大老板当场抓包,不得不苦命加班。
“等结束了再问吧。”李世民劝道,“牛皮已经成了蹋鞠了,这么多人都在看,也不急于这一时。”
他不太想打扰眼前的喧闹和欢乐,那也太扫兴了。
嬴政顿了顿,同意了。
“私自宰杀耕牛,是什么罪名来着?”浮丘伯左顾右盼,问两位法家大佬。
“黥……黥为……”
“黥为城旦,连坐。”
李世民忍不住扶额而叹。
韩信偷偷看他,很小声地问:“我是不是不该说出来?”
“与你无关。你既看得出来,自然也会有旁人看出来,如此多的人观赛,却用黄牛皮做蹋鞠,被发现报官,是迟早的事。”李世民宽慰道。
“可你不高兴。”韩信嗫嚅着,但很直白。
李世民怎么高兴得起来?他本来开开心心出来玩的,天上的乌云都跑远了,放出太阳,多么好的天气。
结果偏偏遇到这么个插曲,赛后把一群玩蹋鞠的少年一锅端了。
观众们不明所以,被迫离场,好多人一步三回头,还竖起耳朵想听听怎么回事,真是没遭受过廷尉府的毒打。——各种意义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