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浮丘伯便略过这个插曲,继续道:“其二,关于郡县与分封——”
  “我来吧。”李斯像在接力赛跑似的,顺畅地接过了他擅长的领域。
  “听足下之意,你崇尚分封?”
  “自三皇五帝起,至周天子而有天下,无不是广封子弟群臣,天子为干,封君为枝,既有血亲之藩屏,亦可安稳社稷,周室因而得传八百年,此非谓正道乎?”
  浮丘伯吐槽道:“八百年里一半时间,几百个诸侯国都在打生打死,周天子是谁,都没人在乎了。”
  淳于越的脸色刷地难看起来,怒道:“礼乐崩坏,正是由此而已!”
  李斯无视了他的愤怒,依然按自己的节奏来,心平气和地论述道:“那看来足下很喜欢楚国了。七国之中,除了楚国,再没有任何一国,是完全的分封了。”
  楚国自己都自诩“蛮夷”,行事作风离儒家推崇的王道,也差得太远了。
  “但除了秦国之外,也没有哪个国家是完全的郡县!”淳于越呛声道。
  楚国几乎是完全的分封,而秦国全部都是郡县,其他几国则存在既有分封又有郡县的情况。
  “楚国因何而弱,诸位可想得明白?”李斯淡然而笑,环顾四周,“楚国,疆域万里,地广物博,人才精粹,本该是天下最强之国,却如盈亏之月,逐渐衰败。在座诸生皆饱读诗书,可有人能告诉我,到底为何?”
  “皆因分封之故。”出乎意料的,对面阵营又冒出一个接话的。
  荀门惊奇地望过去,对这个时刻有人跳反的现状,摸不着头脑。
  “叔孙通!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是哪边的?”淳于越气急败坏。
  “无论我是哪边的,都没有睁眼说瞎话的道理。”叔孙通穿着一丝不苟,瞧着像个老古板,但出口却如针锐利,“或者淳于兄以为楚国不是因此衰亡的,也请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否则便是欺惑愚众。”[4]
  这人读过荀子的书?荀门马上意识到,因为最后这句话,明显化用自荀子。
  这是一种再明显不过的撇清了,简直就是在扇淳于越巴掌,然后大大咧咧道:“我跟这货不是一个队的,麻烦不要误伤。”
  儒家八门,果然乱得一塌糊涂,内部本身就达不成共识,才会在这种需要团结的时候,也团结不起来。
  “正是如此。分封者,大臣太重,封君太众。长此以往,则上逼主而下虐民,必然贫国弱兵。[5]楚国衰亡的教训还不够吗?竟有人想重提分封?天下才刚刚安定,就想回到诸侯混战、几百年不得安宁的纷乱之中了?”
  李斯言之凿凿,清晰明了,很是震慑了一些举棋不定的人。
  “大、大概儒家喜欢……战争吧。”韩非冷幽默了一下,补了一刀。
  “郡县也不见得没有缺点吧?”比起淳于越的脸红脖子粗,伏胜要情绪稳定得多,只淡淡地回了两句,“上令急如火,下应疲于命,一旦君失其道,主弱臣强,关中孤悬,外郡无藩卫之助,顷刻便能起兵反叛,彼时外族入侵,叛军四起,亡国也会更快些。”
  这个话太重,李斯有点不好接,接了仿佛也不吉利。
  但李世民无所谓,他朗声道:“君失其道,则国该亡,与分封或郡县,亦或郡国并行,有何相干呢?”
  其实还是相干的,但这句话的重点在于前面,也无人再去纠缠。
  因为太子怡然起身,施施然从内室的屏风后面转到中间的厅堂中来了。
  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6]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太子,纷纷低首。
  “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弃而不用。诚可畏也。[7]”太子笑道,“说直白点,但凡君主对臣民好一点,都没那么容易亡国。即便时运不济,接手了烂摊子无力回天,也照样会有人助他、念他、替他惋惜,千百年后依然缅怀。而如今,六国既灭,诸位可有怀念的君主吗?”
  一时间鸦雀无声。
  六国的君主是什么样子,还需要一个一个列举吗?有什么可怀念的?
  怀念谁?怀念韩王怂,还是怀念齐王蠢?要不然怀念赵王是怎么宠信奸佞诛杀自家大将的?
  “六国有这样无能的君主,我大秦统一天下,终结乱世,车同轨书同文,致使分裂的国家与人心重新聚起,算不算伟大的功绩?”李世民温和地看向儒生们,尤其伏胜和叔孙通。
  “算。”叔孙通点了点头。
  “有这样的功绩,不足以封禅吗?”李世民再问。
  “光有功是不够的。”淳于越硬邦邦道,“当年齐桓公在葵丘会盟后,也试图封禅泰山以彰显功绩,但被管仲劝阻。
  “管仲言,凤凰麒麟不来,嘉谷不生,祥瑞与德行都不足,不能封禅,打消了齐桓公的念头。[8]当今天子,虽然功高,却何来足以封禅的德行?”
  “也就是说,你承认父皇陛下的功是无可置疑的。对吧?”太子微笑。
  “……对。”淳于越咬了咬牙。
  “好,那么这一点,就不用再讨论了。包括分封郡县,也不是议论的重点。凤凰与麒麟,谁也没见过,嘉谷到处都是,这样玄之又玄的说法,我们也略过。在座诸位有所质疑的,是天子的德行。是吗?”
  又是一个问句,太子很喜欢用问句,一句一句引导众人的思路,把话题的走向引到自己想要的方向。
  有聪明人发现了,但没有反驳。
  “是。”淳于越肯定。
  好极了,德行,两辈子加起来他修了几十年德行了,要是不能堂堂正正地辩过这帮儒生,他这些年就白干那么多事了。
  仁慈的名声,就是该这个时候派上用场的。
  第179章
  今夜的宫宴算是别开生面,摄政王走下主座,亲自给主张新政的功臣们斟酒。自首倡者至附议者,他皆纡尊降贵的俯身为他们酒杯里注酒,又温厚的赞许并勉励两句,肯定他们在田税变法中做出的功绩。
  年轻文臣们无不激动的面色薄红。
  “为生民立命乃为臣之本分!”他们齐齐举杯敬王驾,“臣等愿沥血叩心,护我黎民福泽绵长,佑我国朝永固长安!”
  摄政王连声喝彩,举杯敬功臣。
  双方相敬,满饮此杯。
  随之摄政王面向在座众卿,疏旷豪爽的笑说,让他们都随意些,该敬酒就敬酒,该行令就行令,权当他不存在。还玩笑说,想划拳的也不妨尽情施展十八般武艺,也好让他一并开开眼界。
  闻此最开怀的当属武将们。
  有大将当场就拍着胸膛,嗓门响亮的吆喝,谁想划拳尽管提着酒壶来找他。保证来一个他干倒一个,来一列他干倒一列!不服的尽可来试试。
  席间顿时哄笑四起,宴会气氛前所未有之热烈。
  等摄政王走到主座,笑着挥手让他们自便,在座公卿就放开了束缚,跃跃欲试的开始相互敬酒。
  陈今昭几乎第一时间抓起酒杯起身,拔腿窜到沈砚跟前。
  容不得她不动作迅速,否则待会来敬酒的人不是将她湮没就是将沈砚围住,那会可就没机会与对方单独吃杯酒了。
  沈砚余光扫见她疾奔而来的身影,也端了酒杯起身。
  只是当久别重逢的旧友面对面而站时,双方心里却没有见故交的喜悦。反而在见到对方的第一时间,心里都冷不丁咯噔了下,莫名产生了种欠债的感觉。
  沈砚最先扶额苦笑,“说实话朝宴,我现在见到你,端着杯的手都有些发抖。像是欠你金山银山,下辈子都还不清。”
  陈今昭摸把额头莫名沁出的冷汗,“有这般夸张?我还觉得欠了你几座粮山,哪怕几辈子吃糠咽菜都还不上。”
  两人各自拍胸缓了好一会,看到彼此的窘态,又不免相视大笑。
  “这些年真是让你催怕了啊,朝宴。”
  “谁说不是呢泊简兄,见到你的来信,我都觉得是在催命。”
  想起这近三年来两人互相的折磨,这会过了那兵荒马乱的时候,倒都觉得有些好笑了。可在当时,每每接到对方来信时,那字里行间的咆哮催命之态,真是看的他们掐死对方的心都有。
  两人笑过一阵后,这才有空打量起对方。
  陈今昭也是这会才发现,对方竟好一个清减沧桑,也不知这几年经历了什么风霜雨打,眼角都出现纹路了。
  不由惊道,“泊简兄,你可千万得注意养身啊。别尚未娶妇,容色就开始衰减了,这哪成啊。男子的姿容也是很重要的,你可莫要不当回事,现在人家闺阁千金,可都是爱俏的。”
  沈砚本从未将自己容貌当回事,但此刻听陈今昭形容的自己似是未老先衰,不由也稍微有些紧张了。
  他摸下自个的脸,忙问,“与从前差别还挺大?”
  陈今昭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点头,“确是不及往日的风采了,不过现在保养还来得及。”说着她调侃一笑,“想想咱三这太初三杰的名号是如何得来的,泊简兄如何也得维持住这身风采啊,万不可堕了咱三的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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