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李世民怕他没吃饱,又怕他吃多了积食不舒服,把他放身边观察了半天,见他没什么不良反应,才给他送几包肉脯之类的零嘴,让他自己加餐。
“睡前别吃太多,会睡不着觉的。”
“小人明白。”
“听着怪怪的,你好歹是我师弟,叫声‘师兄’来听听?”
“小……韩信不敢。陛下会不高兴的。”
呦,他还知道嬴政会不高兴。
因跟其他人不熟,韩信每日都跟随在李世民身边。
李世民到哪,他就跟到哪,宛如在缀在身后的小狗狗。
唯独靠近嬴政时,韩信会离得远些,缩小自身的存在感。
“他还挺黏你。”嬴政注意到了。
“我小时候也这么黏阿父吗?”李世民笑眯眯。
“你小时候,可比这烦人多了。”嬴政嫌弃道,“没见过比你还爱哭的孩子。”
一阵西风过境,风浪忽然大了起来,嬴政平静地望着水面,任由这风拂起衣角袖口,巍然不动。
“若爬泰山的时候下雨呢?”李世民忽而问。
“那便让它下。”嬴政毫不在意,“即便它下上一个月,朕也要封禅。”
就是这么头铁,这么硬气,管你多大的风多急的雨,都绝不可能阻碍皇帝的脚步。
天上的风雨尚且不能,人心的风雨自然更不能。
泰山原属于齐国,齐国降秦后,便设了齐郡,治所在临淄,而附近的鲁地属于薛郡,这两处地方儒生特别多。
泰山还没到呢,这架就已经吵起来了。
具体吵什么呢?无非是所谓封禅的流程和礼仪,到底应该怎么办,听谁的。
按嬴政的观点,他是皇帝,自然按他的想法来,秦国自有祭祀的流程,凭什么要听这帮儒生的?
但在这些儒生看来,他们希望封禅能融入齐鲁的儒家传统,甚至想用所谓“古礼”约束“新帝”。
这掺杂着中央与地方、旧与新、分封与郡县、六国与秦的多层次矛盾。
嬴政冷笑,丢出了太子和他的同门。
一场轰轰烈烈的辩论,由此而生。
浮丘伯撸起了袖子,拿着竹简,冲在了第一线:“在下浮丘伯,师从荀子,论礼,也略知一二。不知诸位可有愿意讨教讨教的?”
小只的韩信疑惑地问:“他为何要拿竹简?”
李世民戏谑道:“方便扔出去砸对方脑袋上。纸没有这分量,加了卷轴也不够重,打起来没有杀伤力。”
竹简多好多趁手啊,礼仪之邦嘛,砸脑袋上,梆梆梆梆,不是很合理吗?
韩非重重地咳了一声,不赞同道:“莫、莫要乱说,私斗犯法。”
“鄙人淳于越。”有人越众而出,发起攻击,“今我等聚众在此,是想议论,这泰山可祭否?”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在屏风后旁听着,这局面还没到他出声的时候,荀门应该应付的来。
“哦?泰山是否可祭,还需要议论?”浮丘伯惊讶道,“这战国纷乱数百年,终于得以统一,如此功绩,还不足以封禅泰山,昭告天地?”
“功虽够,德却未必。”淳于越道,“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1]皆为远古先贤;而后黄帝一统中原,告祭东海,及于岱宗[2];舜帝东巡,柴望秩于此[3];禹帝治水,封于泰山……及至周天子有国祚,八百年来,泰山之祭非比寻常,怎能不议呢?”
他在质疑嬴政封禅的正统性。
真是好大的胆子。
“淳于兄的意思是,六国之地还不够大,没有把中原包括在内?不知道在座的有没有韩魏故地的出身?可赞成这个说法吗?”浮丘伯呵呵一笑,“黄帝可祭,而我们陛下祭不得?”
嬴政要是能亲耳听到这种维护,估计心里要乐开花了,这辈子浮丘伯不管嘴上多没把门,都能安稳一生了。
不过这种场合,嬴政亲自下场未免太掉档次,诸葛亮舌战群儒的时候,也没叫上编草帽的刘备,让他参与进来。
不过,蒙毅倒是在这,安静记录,想来嬴政也都看得到,况且还有太子,他能把这热闹原模原样地复述一遍,保证绘声绘色,让嬴政身临其境。
“黄帝功盖宇内,合炎帝,破蚩尤,定诸夏,教民耕织,造文字舟车,制音律医药,立礼仪典章,万民皆赖其恩泽[4],岂是谁都能比较的?”淳于越愤愤。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陛下的功德不足以与黄帝相提并论?”浮丘伯追问。
“当然不足。”淳于越不假思索。
蒙毅的手顿了顿,表情一变,李世民却微微一笑,捧起了茶杯。
“既如此,那么周成王、历代周天子,甚至于鲁国国君们,都祭祀过泰山[4],他们又凭什么和德传千秋的黄帝相提并论呢?”浮丘伯冷笑,“怎么,是个人就能祭祀泰山,我们陛下反而祭不得?”
比知识储备和言辞犀利是吧?谁怕谁?
真当荀门个个都是韩非呢?
第178章
“此非同等礼仪!”淳于越马上辩驳,“周成王乃是举行封禅的最后一位天子,此后的周天子不过是巡狩而已,封禅与巡狩,绝不可同日而语!”
“那么请问,周成王,有何大功大德?”浮丘伯揪住这一点问。
“周成王平定三监之乱,镇抚东方诸侯,制礼作乐,明确典章,延续周公之策,推行分封,才使天下大治,成康之际,刑措四十余年不用[1],如此治世,当今天子,做到了吗?”
淳于越激动道,“秦法严苛,世人皆知,行郡县而废分封,弃先王之制而标新异,恐怕祸乱难弭,不思安民就急着封禅,如此急功近利,怎么配与历代先贤相比?”
“你提到的两件事,我们一一分说。”浮丘伯的竹简在手上敲了敲,辩论的时候脑子转得飞快,“第一,秦法严苛,这个我不否认……”
“等、等等。”韩非忍不住插了一句。
浮丘伯停下来,等他说话。
韩非在心里酝酿好了,尽力出口别太结巴:“这位淳于兄,你所谓秦法严、严苛,具体指、指哪些?”
淳于越回答:“礼记有云,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2]而秦法,却连这等区别都做不到!”
李世民听到这里,就知道淳于越必输无疑。这个话题如果他来辩,绝不会说出这句话,也不会拿这种不痛不痒甚至容易被攻讦的句子,来给对方机会。
明明周朝量罪定刑,比秦法轻罪重罚要合理得多,淳于越偏偏要提什么“刑不上大夫”,这不是正好撞韩非手里吗?
果然,韩非立即驳道:“我以为,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太、太子犯法,都当与庶民同……同罪,何况于大夫?[3]当、当年……”
韩非什么都好,就是这吞吞吐吐的,实在是听得人心痒,耳朵也痒,恨不得替他说。
李斯很自然地接下去:“当年秦惠文王为太子时,犯了法,因身份特殊,没有受刑,太子的老师公子虔公子虔被处劓刑(割鼻)、公孙贾被处黥刑(刺面),秦之法度从此严明。[4]
“足下难道是想说,大夫就有权逃避律法的惩处吗?若人人皆如此轻视律法,自以为自己身份高贵,就漠视法度,肆意妄为,难不成就有‘礼’了吗?”
这波法家配合得极好,淳于越明显抵抗不住,脸涨得通红:“我非此意!”
“天命靡常,惟德是辅。秦法之苛,可不在于刑是否上大夫。”儒生之中,有人振袖,加入了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足下何人?”浮丘伯问。
“某为伏胜,诸君有礼。”这人比淳于越要友好一些,不紧不慢道,“秦法之重刑与连坐,岂不比周法要残酷得多?”
“乱世用重典,若非这般,秦如何能变法图强,一跃而成诸国之中最强之国呢?”李斯反应极快。
“那某可否问一下,当今还是乱世吗?”伏胜平淡地问。
“当然不是。”浮丘伯回答,“不过改动律法非一日两日可以做到的,此事已过朝议,陛下有诏,廷尉与诸博士在文学馆,夜以继日,忙碌有加,莫非足下没听说过?”
伏胜略一顿首,竟谦和道:“某治《尚书》,潜心修文,不闻新诏,若真有此事,那便是我的过错。”
诶?这话一出,跟一拳头打在了云彩上似的,什么也打不中了。
不仅淳于越有点傻眼,法家这边也不好再说什么。
李世民噙着笑,听得津津有味,顺便标记了一下这个伏胜。
不错不错,不是个死杠精。
因为荀门的儒生已经够多了,且占据了最好的生态位,所以齐鲁很多儒生都没有入朝。
儒家八门内斗非常凶,嬴政觉得朝中的儒生太多,太子都被儒家腌入味了,也就不在意还有一大波在外。
像淳于越与伏胜,目前都还在野。嬴政来了,纡尊降贵地给儒家表现的机会,才有了这场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