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任何城门,从内部打开,总要相对容易些。
  他们欢呼着,却又忍不住泪流满面。
  大梁城破,秦军投下了救生的木筏与船只,统计存活的人数及身份。
  魏王增死于暴风雨夜,其子假继位投降。
  洪水仍未停歇,大梁至少还要在汛期泡上两个月,两个月之后,那些侥幸逃生的魏人,也许还会回来,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正当全天下的焦点都落在这场人为的洪水当中的时候,楚国夺位的政变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负刍先杀其兄熊犹,再杀太后李嫣,尽灭令尹兼国舅李园一家,杀得人头滚滚,踩着熊犹的血,踏上王位。
  秦国一边遣使谴责负刍杀兄上位,一边火速召开朝会,准备攻楚。
  “魏国的战事还未结束,贸然攻楚是否仓促?”御史大夫略有疑问。
  但奇怪的是,精通战事的太子、熟谙兵法的国尉、负责委积的治粟内史和少府,都不发一言。
  嗯?什么情况?难道他说的不对?冯去疾疑惑极了。但有些话必须得说,不然他不是尸位素餐吗?
  “再仓促,还能比楚王易主更仓促?”秦王反问道,“如此良机,不夺个十几城,岂不浪费?”
  “王上是想夺城?”冯去疾有点糊涂了,“这几年打的仗,不都是奔着灭国去的吗?”
  “楚国的疆域比我秦国更大,若要灭国,也得先下几座城池,一步步来,寡人不着急。”秦王淡定道。
  要是真不着急,就不会这时候开会了,不少臣子暗自嘀咕。
  秦王凝神道:“楚国,素来是我秦国大患。昭襄王在世时,武安君白起曾率军攻楚,大破楚军,攻陷楚都鄢郢,逼迫楚王迁都两次,然从鄢郢到陈,又从陈到寿春,楚国始终未灭。寡人每每思之,便辗转反侧。今日便想问诸位将军,若要灭楚,当需多少兵马?”
  众人皆陷入沉思,一时无人应声。
  李信左看看右看看,怎么都不吱声。他在灭赵灭燕的时候表现很好,作战勇猛,杀敌很多,战绩亮眼,秦王颇为欣赏。
  李信就出列道:“臣以为,二十万就足够了。”
  “哦?二十万?”秦王不动声色,与太子对视了一眼。
  父子俩目光交流了什么,谁也看不懂,连蒙毅都觉得茫然。
  “王翦将军,你以为呢?”秦王的语气更郑重了些。
  灭赵,王翦是首功;灭燕,王翦是主帅。除了韩国自个投降的,现在魏国那边的主将王贲,还是王翦的儿子。
  如今朝堂之上,军功最盛、威望最高的,就是王翦了。这么重要的事,当然得问他。
  王翦素来稳重谨慎,除却把太子弄丢那次,他是不打没有足够准备和规划的急仗的。冒险而没有八成胜算的事,他一般不干。
  所以王翦为求稳妥,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臣以为,灭楚当需六十万兵马。”
  “非六十万不可吗?”秦王追问了一句。
  “非六十万不可。”王翦坚定道。
  秦王失望道:“王将军老了,不如年轻的将领有锐志了。”
  王翦脸色微变,未曾想朝会之上,王上竟把话说得如此难听。这也就罢了,更让他觉得难过的是,太子居然也不出声缓和——哪怕一句。
  一句都没有。
  怎会如此?他做错了什么吗?
  秦王没有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果断下令:“那便令李信为攻楚的主将,蒙恬为副,率二十万秦军南下……”
  王翦依然想不通,如果说秦王觉得六十万太多,而更信任年轻的将领,他可以接受。大不了他告老回家,不干了就是。但是太子……
  王老将军的视线投向静默端坐的太子,忽然有了一种不安的猜测:难不成王上与太子有了嫌隙?既定的婚事要作废了吗?
  不会吧?这么大的事,总该有个征兆。他真的没有发现任何预兆!
  这,这可如何是好?
  王翦想不明白,闷闷不乐地告老辞官,以病为由,回故乡频阳休养。
  不到三个月,频阳这个小地方,就迎来了两位尊贵的客人。
  第157章 秦王撒娇名场面
  频阳在咸阳的西北方向,距离咸阳大约一百里。
  王翦回这里,当然不是因为他真的病得很严重了,不得不回老家养着,更多的是一种政治意向。
  王贲还在前线,王离还在太子身边,他想着自己退就退吧,急流勇退也不是坏事,卸甲归田养养身体,也是不错的晚年了。
  有几个将军能像他这样,建立了值得夸耀的战功,却能平平安安地告老还乡呢?
  翻遍史书,也没几个了吧?上一个,大概还是蒙骜,也挺幸运了。
  但是王翦心里还是有点不得劲,只是尽量不表现出来,以免有人告他有怨怼之心,牵连家里人。
  他闭门谢客,专心地种菜,种什么死什么,灰心丧气的,干脆不种了。
  他的孙女从咸阳过来陪伴他,帮他收拾菜园子,撒上草木灰。
  “你怎么来了?此地不比咸阳,没什么吃食卖,鹞鹰送不了信,更没什么聪慧的女孩儿与你交友,很寂寞的。”他忍不住叹气。
  “祖父觉得寂寞了吗?”她敏锐而贴心地问。
  王翦沉默了。
  “可以同我说说吗?”她从容而笑。
  “也……无甚可说。我只是不放心……”王翦摇摇头。
  他没有说自己不放心什么,但无忧明白。她也是带着记忆转生的,没上过战场,不代表她一点都不了解战事。她前世那样的出身,生活在那样的乱世,又有那样的伴侣,一点战事不懂,反而不可能。
  何况,她爱读书,读过的史书也不少。只是她现在不能透露什么,以免干涉秦王父子的布局。
  王翦把想叹的气又咽了回去,看着叠好的铠甲出了会神,喃喃自语:“不知李信行至何处了?”
  “祖父不放心李信将军吗?”无忧了然。
  “慎言。”王翦低声,“我等在后方,自当祝捷报频传。”
  一开始是捷报频传的,李信与蒙恬分兵,李信攻克平舆,蒙恬拿下寝丘。李信乘胜追击,计划直取楚国故都鄢郢。
  王翦心中的担忧,无法宣之于口,却在某一个夜幕降临时,忽然迎来了意想不到的客人。
  “汪——呜……”门口黄色的猎犬刚出口叫了一声,就诡异地改换了腔调,变成一种伏低做小似的狼狈低呜。
  王翦诧异地正要起身,忽然想到自己是“告病”回家的,万一来的是廷尉或者御史,那就麻烦了,还是先等等,看看客人是谁。
  “祖父稍待,我去迎客。”无忧稳稳的声音在外面传来,提着灯,带着两个僮仆,将客人迎了进来。
  少顷,王翦看着进来的客人,惊起道:“王上!”
  他连忙下床行礼,震惊又疑惑道:“可是出什么事了?大王尊驾,怎会垂临寒舍?”
  “尚且未出什么事。”秦王解下披风,有条不紊道,“寡人远道而来,将军不欢迎吗?”
  “王上请坐,寒舍简陋,拿不出什么待客之仪……”
  “听说将军病了?”
  “年纪大了,老毛病总是有的。”王翦倒也不撒谎,戎马半生的人,谁还没点毛病?年轻时仗着身体好,受的那些伤好得快,到了年老总不免跳出来折磨几下。
  “倘若寡人说,现在的秦国需要将军,将军是否还愿意挂帅?”秦王肃然相问。
  王翦怔了怔,一时摸不清这是什么情况,只好慎重道:“这……此次攻楚,不是已经由李信将军率军出发了吗?我已经老了,又生着病,哪里还能出征呢?”
  话说出口时,他突然想到了白起,顿觉不妙,惴惴不安,正琢磨着怎么找补一下,秦王却握住了他的手,十分恳切。
  “将军虽然病了,难道忍心丢下我不管吗?”
  王翦呆立当场,受宠若惊到怀疑自己在做梦。
  “噗嗤”一声笑,打碎他梦境般恍惚的错觉。
  王翦下意识转头去看,十五的月光亮堂堂地铺满院落,如水银泻地,积水空明,明亮到可以看见窗外那对铂金色的兔耳朵。
  那本来该是金色的吧?只是被月光镀上了银色,显得柔和偏色了。
  胆子大到这种程度的,也唯有一个人了。王翦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秦王气道:“你在那里干什么?偷听君父说话,成何体统?”
  “我在学习。”兔耳朵冒了出来,露出一张两人都极为熟悉的脸,神采飞扬。
  “学什么?”嬴政瞪他。
  “学怎么撒娇。”太子一本正经。
  王翦现在一点也不觉得是在做梦了,他的梦绝对没有这么离奇且胆大包天。他强忍着笑,偷偷观察秦王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表情,觉得浑身轻松。
  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所有存在和不存在的病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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