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他知道嬴政吃软不吃硬,他可以软,只要能达到他想要的结果。
  “你……你真的……仁慈太过了……”嬴政的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有些说不出口的喜悦骄傲,又有些习以为常的无奈纵容,好像早就料到太子会出手阻止,却又被他实实在在吓了一跳。
  真是的,不就是多征调了几十万农夫,加了几次劳役吗?
  现在的秦国,又不是不能逼一逼!
  早点把该做的大事都做完了,以后不是省很多事吗?他想要的驰道,才修了几百里呢!
  “谁去找你了吗?”嬴政想找个人迁怒一下。
  “不需要谁来找我,这些事都过了朝会的,稍微算一算,就知道黔首的压力有多大了。”李世民冷静道,“为王者,总得给普通黔首活下去的机会,再这样下去,人口会减少的。”
  “这几年并未统计人口。”
  “不统计,就不减少了吗?”太子认真地凝望着他的父亲,“阿父是想让我举几个黔首的例子,一笔一笔算给你听吗?”
  那还是算了。嬴政并不想听太细枝末节的东西,他更喜欢着眼于大局。
  太子的情报收集能力有多强呢,他往集市上一走,随便找几人聊聊天,要不了半天,他就能套出对方家里几口人,多少地,哪个县的,收成如何,交多少税,参加几次劳役,遇过灾吗,活的咋样,欠债吗,还得起吗,像他这样的情况占比多少,是个人问题还是群体问题……
  嬴政知道这些吗?要说完全不知道,那也不可能,但他没有太在意。
  太子关心民生,秦王关心天下,这不是很合理吗?
  他都有太子了,还要去在意这些?
  “我本来想,我多做点事,等你以后继位了,就能按你所想的,改革法制,休养生息了……”嬴政强行把他拉起来,几乎以平等的姿态与他对话。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
  “已经打下来的地方,有郡的要派郡守县令等官员,非郡的要改郡,当地的文字、度量衡、邮驿、驰道等等,都得一一改,还要迁旧贵收土地,修长城,日后还要南征百越,挖灵渠,灭匈奴,移民戍边……要做的事太多了,我想一口气把事做完,这样你以后就轻松了。”
  嬴政苦口婆心地说完,太子却慢吞吞道了一句。
  “我是轻松了,到时候民不聊生,叛乱四起,我得考虑要不要造反了。说不准也有人对我说一句,‘陛下何故谋反?’”
  嬴政木然地僵硬了两秒,盯着若无其事的太子,咬了咬牙,压抑着怒气:“胡说什么?”
  “若真是胡说就好了。”李世民慢条斯理,从始至终语气都很平淡,像在阐述一个事实,而非一种夸大其词的臆想。
  他现在只比嬴政矮半个头了,这样面对面,可以清晰地看见对方的眼睛。
  深沉、辽阔、威严、关心……
  温和、明亮、笃定、担忧……
  仿佛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
  “若我不是太子,等上二十年再造反,可是不错的选择。”李世民笑了一笑。
  嬴政听得脑仁都疼,转过头,看了眼仿佛被龙卷风挂到树上的蒙毅。
  蒙毅的笔已经停了很久了,像这种军事小会议,他一向是在的,记录完也会呈给秦王看看,就当笔记了,帮秦王回顾和梳理一下大家的建议,如果有不妥之处,及时重开会议。
  但他也没想到,怎么写着写着,就又又又变成了秦王和太子的拉扯现场。
  蒙秘书没办法把这称之为“吵架”或者“争执”,这甚至连“辩论”都谈不上,太学天天唾沫横飞、你来我往、脸红脖子粗的场景比这激烈多了,这种程度最多叫“交流”。
  就是这交流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用这么多可怕的词汇?
  他还在这儿呢!
  “哦,蒙毅还在呢。”李世民也转头看他,更和蔼可亲了。
  对啊,他在呢,他既不会隐身,也不会遁地,谁也没给他离开的机会,他可不就只能还在吗?
  “王上放心,臣没有乱记。”蒙毅躬身俯首。
  嬴政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并没有怀疑过他。
  “玩笑而已,阿父不必放在心上。”李世民主动缓和道。
  “若你说的话,我都要放在心上,那我早就气死了。”
  “以阿父的身体状况,只要不吃丹药,活过庞煖将军不是问题。”
  “哼。”嬴政甩开他的手,“你想要什么,上个奏,我同意就是,别胡说什么造不造反的。不就是觉得劳役繁重吗?好好说话,我又不是不会听。”
  “嗯,我知道啦,阿父果然英明睿智,是千古以来最杰出的君主!”
  太子猛烈夸赞,秦王心情大好,努力绷着不笑出来。
  “本想再跟你议论攻楚的事,被你一打岔,险些忘记了。”嬴政极力把跑题跑没边的对话拽回来。
  “还讨论吗?”李世民泰然自若地笑道。
  “等收了魏国,李牧回来,再一起讨论吧。”
  “阿父准备用李牧攻楚吗?”
  “还在考虑。”
  “不考虑考虑我吗?”
  “不考虑。”
  “阿父~~~”
  蒙毅的笔刚拿起来,以为要记录攻楚的议题了,这下好了,被太子腻腻歪歪的语调一冲击,一个字都写不了了。
  “别跟小童似的装可怜,我可不吃这一套。”嬴政淡漠地回应。
  王上您不是刚吃过吗?蒙毅悄咪咪地想,那么慌慌张张的样子,可是很少见呢。
  所以吃不吃在于尺度吗?
  如果太子是真的可怜,诚心诚意的,那就一点也看不得?这种撒娇似的装模作样,就可以忽略。蒙毅恍然大悟,好像职业技能又进化了点,可惜无人分享。
  李世民竟也不纠缠,笑眯眯道:“那我回去写奏了。”
  太子转身就走。
  这就走啦?总觉得像有话没说完。蒙毅纳闷地琢磨,王上和太子在打什么哑谜吗?和攻楚有关?
  不过这跟蒙毅没啥关系,他是不需要参与战事的。
  二月,水丞郑国在大梁西北方的堤坝处开堤,楚王熊悍去世。
  五月,黄河水被引入名为鸿沟的大河,熊悍同母的弟弟熊犹迅速继位。
  六月,暑热时节,黄河水暴涨,秦军踏平魏国,围困大梁,围三缺一,每日派人在阵前大声宣告即将水淹大梁,城内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魏风之歌,莫名传唱在大梁的街头巷尾。
  七月,王贲开闸放水,洪水淹没了魏国最后一座城池。与此同时,新任楚王熊犹被异母弟弟负刍所杀。
  黄河水滔滔滚滚,肆虐翻滚,泥沙同下,比镰刀割麦子快多了,大抵像火焰烧着酒精或者汽油吧,转眼之间,偌大的大梁就没几处能落脚的地方了。
  秦军站在安全的高处,向大梁城内飞风筝。
  墨子做过木鸢,三年而成,飞一日而败;公输子也削过竹木为鹊,可飞三天而不落下。
  如今墨子与公输子的门徒后生,大多都在秦国,木鸢与竹鹊的工艺不仅可以传承下来,还能互相比较交流,一起飞在咸阳的上空,落在大梁的屋顶。
  虽没有青云那么灵活,也不像信鸽会返程,但这次足够用了。
  “硕鼠硕鼠,莫我肯顾。黍在何处?生在何处?
  夙夜无已,嚎哭无益。为活之计,开城而已……”
  不需要什么华丽词汇,越简单越直白越好,最好三岁孩子和不识字的老翁都听得懂。
  天上飞的是秦国的风筝,落下来的是秦国招降攻心的言语,地上横流的是浑浊的黄河水,漂浮的是魏人的尸体。
  不巧,又逢暴雨如注,乌云压城,电闪雷鸣,整个大梁的天空布满紫白青赤的闪电,霹雳地倒挂着参天的树枝,又仿佛一架架巨人的白骨,利爪从天而降,扼住一群群惊恐失色的、水上的蝼蚁。
  蝼蚁是没办法在水上长存的,他们哪来的翅膀和腮鳍呢?
  有一只蝼蚁颤抖着说:“我们降吧……”
  他被捂着嘴杀死,投入了洪水中。
  暴雨依然在下,雷电依然在闪,风筝早就落了下来。
  第二只饥饿的蝼蚁湿淋淋地说:“我们降吧,洪水涨得更快了,没有人知道这雨什么时候停……”
  他的话也没能说完,就被丢入了洪水。
  可洪水并未停歇,它们变得更浑浊了,咆哮着升腾,比千军万马还要令人惊惧。不害怕千军万马的勇士也许是有的,但不害怕洪水的,恐怕没几个。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王保保,兵败逃亡的时候,只抱着一根木头就能渡过黄河。
  那可是黄河!
  洪水里的尸体越多,开口求生的蝼蚁就越多。
  杀得尽吗?杀不尽。
  求生的意志是永远杀不尽的。
  暴雨下了整整两天,第二天的晚上,蝼蚁们逆着洪水,齐心协力撞开了这曾经坚不可摧的大梁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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