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张良自顾自地喝着酒,没有接话。
  “你看,说中你心事,你就不说话。他要是真想查,你们一家都得下狱,连同韩王,都逃不了干系。是咸阳不好,还是这人世间不好,你想拖着全家去死?”
  “等楚国灭的时候,你也能说这风凉话吗?”
  “楚国灭,与我何干?”好理所当然的语气。
  张良不可思议地放下杯子,怔忪道:“你比我想的还要薄情。”
  “你也比我想的,还要执拗。”
  “你对楚国一点感情都没有?”
  “我只对沛县和沛县的父老乡亲有感情。只要秦国不屠沛县,我就不会去管他什么时候攻下楚国。”
  “你已经笃定秦会统一四海?”
  “难不成你不笃定?”
  “我不甘心。”
  “看出来了。秋水没有五月五的暖和,要不你也去跳一跳?明年今天,我会记得在水边摆上点酒肉的,就是不知道你在黄泉是不是还吃得到。对了,记得给抚养你长大的长辈留个遗言,免得他们到处找你。哦,我记得,你还有个弟弟吧?”
  “你站在他那边。”
  “不,我站在我自己那边。我觉着太子挺好,咸阳也挺好,交儿在荀门过得很开心,我衣锦归乡,全家脸上都有光。所以,你那把短剑,最好别掏出来。”刘邦老神在在,仿佛醉眼迷离,又仿佛很清醒。
  “你怕我牵连你?”张良反唇相讥。
  “怕是肯定怕的。但你牵连的绝不只仅仅只是我,你的家族,以及所有迁到咸阳的王公贵族,都会被秦王清算。”刘邦盯着他看,“你可要想好了。”
  “有秦国太子,为韩国陪葬,不是很值得吗?”张良冷冷淡淡地反问。
  “那你动手试试,我不拦你。”刘邦笑容满面地撺掇,“大不了我给你收尸。”
  看热闹才不嫌事大。
  “你真不拦我?”
  “你真动得了手?”
  “我有什么动不了手的?”
  “那你倒是动啊。”刘邦等了又等,催了又催,看起来比张良还心急。
  “不能全身而退的事,我何必去做?”
  “交儿床底下有暗道,还是你让我偷偷找人挖的。怎么,你忘了?”
  “逃得出这个门,又如何逃得出咸阳城?”
  “这就得看你的本事了。就你这张脸,随便往什么地方一藏,钗环罗裙,扮个美妾娇——嘶,我的脚这么好踩吗?一晚上你踩我三回了,三回!”
  “你觉得我不该动手。”
  “动不动手是你的事,我反正不管。我什么都不知道。”刘邦无所谓。
  “我真希望我也能像你这么没心没肺。”
  “谁让我不是贵族出身呢?我什么都没有失去,自然不能与你一样。”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那没法子,我和他也是朋友。”刘邦微微低头努努嘴,“他相信我,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张良转动着手里的杯子,心灰意冷:“难道我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办法多的是,只是你自己良心不过去。君子可欺之以方,你明知道他性情宽仁,仗着他爱惜人才,愿意给你机会,所以跟着你到我这儿来。看起来他落入了你的圈套,实际上他坦坦荡荡,毫不惧怕,你却左右摇摆,无法下定决心。”
  刘邦拎着一片蒸好的腊肉送入口中,说话间不妨碍他吃东西。“别挣扎了,你已经输光了。心都不定,还玩什么刺杀?”
  “这腊肉有毒。”张良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淡淡道。
  “什么?!呸!”刘邦大惊,一口把肉吐出来,急道,“什么毒?太子吃没吃?”
  “我骗你的。”
  “……他骗你的。”
  刘邦旁边传来含糊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你好脏。”张良避开了这波恶心攻击。
  “就该吐你身上!”刘邦大声。
  “你们两个,好浪费。”秦国太子缓缓地指控,努力想爬起来,但头晕得很,明明神智很清醒,但就是死活起不来。
  “真是邪门了,以你的身份来说,你为什么会在乎粮食呢?”刘邦奇道。
  “以我的身份,不是更该在乎粮食吗?没有粮食,士卒与黔首吃什么?得不到他们支持,那不是得亡国?”李世民的脑袋抬起了一点,又沉沉地坠到胳膊上,陷入省电模式已久。
  刘邦笑了,指指点点:“子房啊子房,就冲着这句话,你服不服?”
  张良心绪百转,无话可说。
  “你们真的没在酒里下药吗?我好晕。”太子忍不住抱怨。
  “没有。”
  “就你这三杯倒,还需要下药?”刘邦摇头晃脑地嘲笑,“我只是没在酒里兑水而已。你是兑水的甜酒喝多了,稍微浓烈一点就不行了。你今晚睡这好了,我这有多余的房间。”
  “不行……阿父会担心的。”李世民理所当然地拒绝。
  刘邦和张良:“……”
  好无语,没见过这么腻歪的父子俩!
  第143章 父子夜话坦白
  张良和刘邦同时露出了牙疼的表情,刘邦受不了了:“你是三岁小毛孩吗?在外面过夜,秦王还会担心?”
  “那太子奔袭云中,果然是私自出兵。”张良确定了这一点。
  “什么时辰了?”李世民勉强撑着桌子坐起来,差点把桌子压翻。
  “诶诶诶——”刘邦这一晚上心都没跳这么快,着急忙慌地伸手压住,“我的酒,我的肉!”
  “啊……”李世民立刻放手,懊恼道,“有点控制不好力道。”
  张良也下意识帮忙按了一把桌子,虽然反应不够快,帮了跟没帮一样,但起到了点缓和气氛的观赏作用。
  “我刚刚想说……想说什么来着?”太子呆呆地懵了一会,大脑死机了。
  “这是个动手的好机会。”刘邦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撺掇道,“子房你要不是试试?”
  “我看你是想让我死在这。”张良没好气地开怼。
  “哦,我想起来了。我是想说,我要是宿在这,我的卫尉得淋一夜的雨,还是算了。”李世民拍拍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好不容易站起来,就看见另外两人齐刷刷地注视着他。
  “你们都看我干什么?”他很茫然。
  “你……”刘邦吸了口气,“我愿把我心里信陵君的位置往旁边让让,把你搁上去。”
  “咦?”太子迟钝地疑问了一个音。
  “回去他们就不淋雨了吗?”张良问。
  “宫里避雨的地方比外面多,也比外面安全,不必那么警惕,可以放松点,也可以偷偷懒。”李世民随口回答,不过什么脑子,尽量平稳地迈开步子,“我真的得走了,你们接着喝吧。宵禁之后,路上禁止行走。子房还出门吗?要不要给你留道手敕?”
  “……不用了。”张良犹豫片刻,似乎有话想说,李世民便等着他。
  许久后,张良低声道,“燕使刺秦,与我算是有一点关系。”
  “多大的关系?”李世民忙问。
  “我与燕丹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
  “?”李世民把每个字都琢磨了一下,“就这样?”
  “就这样。燕丹一张口,就邀请我一起刺杀秦王。我说那不如同时刺杀秦王和太子,他说人手不足,我说人手不足就加派人手,多收买几个燕赵的刺客。他坚持非要刺杀秦王,我说太子更重要,他不听,我觉得他脑子有疾……”
  “噗”李世民和刘邦忍不住都笑起来。
  刘邦尤其过分,笑得捧腹捶桌:“哈哈哈,子房你是在演什么滑稽吗?”
  张良棒读的语气,生无可恋又恨不得全世界全都爆炸、所有人都去死的暴躁态度,偏偏神情还很淡漠,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反差。
  明明他不想搞笑,但就是很好笑。
  “我们不欢而散,我知道他肯定会失败,就没有掺合。”
  “这个计划不是你主使?”李世民确定了一下。
  “如果是我主使,我会让刺客都冲着你去。”张良尖锐地反驳,“只杀秦王没用,秦王前脚死,你后脚继位,对秦国来说毫无损失,韩国依然没有希望。”
  刘邦摇头啧啧:“太凶残了。”
  “匕首藏人头里,是你的主意吗?”
  “不。秦王有太阿和你,匕首太短,近战之时长克短,区区匕首,是不可能成功的。”张良甚至有点嫌弃燕国的计划。
  刘邦乐呵道:“别看我们子房谁也打不过,心里还是门儿清的。”
  那匕首换位置藏,也许是盖聂的主意,又或者是这千丝万缕的变化中,所导致的另一个结果。
  因为多了一个善战的秦国太子,燕丹不得已升级了刺客团队。他好歹也认识了李世民,为了稳妥换个法子也正常。
  就是因为怕先入为主,随便冤枉了张良,也想了解他到底怎么想的,李世民才亲自走了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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