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嬴政还在意动,手快的太子已经去摸了。
  “滑溜溜的,和猫毛的手感截然相反。它好乖,愿意让人摸诶。”
  嬴政迟疑地把手落在鹤鸟的羽毛上,轻柔地滑过,像抚过一段绸缎,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的手往下,丝滑无比。
  李世民捧起一汪水,轻轻洒在鹤羽上,那水珠顺着羽毛的表面迅速滚落,大珠小珠纷纷落,晶莹剔透,圆滚滚的,反射着太阳彩色的光,一颗也停不住,跟落在荷叶上似的,接二连三地坠落。
  鹤鸟浑然不管他们在干什么,这么一会功夫已经干掉三条鱼了。
  “是它吗?”
  “不记得了。”嬴政嘴上说着不记得了,但对这鹤鸟却油然而生熟悉之感,纵容着它在身边吃鱼。
  羌瘣还老老实实等着命令,秦王不动声色道:“阬了吧。”
  “阬”这个字就很微妙,它可以指活埋,也可以指先杀再埋,羌瘣犹豫了一下,没有等到更详细的命令,就默默地退下了。
  他理解的意思是活埋,直接把那些五花大绑堵住嘴的将死者推进坑里,然后往里面填土。
  这个过程也许有点残忍,但李世民代入多年前饱受欺凌的小小的嬴政,就完全不觉得了。虽然他也知道,那些人欺辱嬴政,是因为长平与邯郸之战,他们的家人可能死在秦国手里,冤冤相报而已,但是——
  有的时候,他也会帮亲不帮理的。
  在至亲的家人面前,再正确的道理也请往旁边让让。
  嬴政没有给任何人求饶的机会,只是习惯性瞄了眼他家太子。
  这小子闲不住,偷偷摸摸想拔根鹤鸟的羽毛,但不知道哪里好拔,就在那摸来摸去,摸一会就稍微使点劲,再换个地方摸继续使劲。
  但又怕伤着它,力气很小,跟挠痒痒似的。
  鹞鹰看不下去了,歪歪扭扭地靠近鹤鸟,一出嘴迅速啄下一根纤薄的白羽,送到李世民手上。而那鹤鸟头也不回,一口气连吃了十几条鱼,还没停。
  喂,你的羽毛。李世民拿着这白色小羽毛,去戳戳干饭的大白鸟。
  大鹤理都不理,直到把木桶清空为止,才施施然踱几步,优雅地张开翅膀。
  李世民以为它要走了,却见这吃饱的大鸟悠闲地开始起舞,羽翼如绢轻扬,昂首挑喙,跃向半空,在清亮的歌唱里轻盈降落,屈腿回旋,黑羽扫过青草,带起的春风吹皱碧水。
  和风依依,波光粼粼,鹤舞翩翩。云与鹤皆倒映在这荡漾波光里,如诗如画。
  忽略奇奇怪怪的背景,真是一幅难得的胜景。
  “它以前也这样吗?偷吃鱼然后跳舞?”李世民好奇地问。
  “嗯。”嬴政微微颔首,露出一点笑意来。
  也许这就是那只鹤鸟,隔着超过二十年的漫长时光,又来偷他的鱼吃,吃完了又送一支舞,很熟稔地绕着嬴政踱步,偶尔展翼叫一声,不知在说什么。
  “可以摸头吗?”
  “不能,它会生气,追着你啄……”
  嬴政这句话还没落地,手欠的少年已经摸上了鹤鸟的头顶,那个地方是秃秃的,没有羽毛覆盖,不能细看,细看有点丑,也不能去摸,否则的话……
  “阿父……”太子委屈巴巴地把手伸给嬴政看,食指的指头转眼就被啄出血了。
  真是快如闪电,不管是这只被啄的,还是那只啄人的。
  嬴政:“……”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你在战场上也这样吗?”他叹气。
  “怎么会?那可是生死攸关。”
  “原来你还知道战场凶险,我以为你不知道呢。”嬴政没给他一巴掌都是好的了,还指望他安慰这自讨苦吃的崽子不成?
  “蒙毅。”他语气平平地唤来不远处核对名单的中郎,“带药了吗?”
  “回王上,臣带了。”蒙毅的准备不可谓不充分,可能这就是大秦首席秘书的修养吧。
  嬴政转身看了片刻那堆半死不活的仇人,忽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太子拎着水桶就过来了。
  “你又要作甚?”
  “听说给土里加些水,埋得更结实,以后还能当肥料种树种菜。有这么多肥料在,明年的枣子都会更甜吧?”他把一桶水都倒了进去。
  鱼已经被鹤鸟吃完了,水正好倒坑里,一点也不浪费。
  这逻辑居然没毛病。
  嬴政瞄了眼李世民包扎好的手指,对这和夏无且一个流派的小题大做式治疗方法略感无语,但也没有阻止太子让人继续拎水过来。
  等所有该死的人都真的死去之后,嬴政才吐出一口郁气,划掉了心里记下的那一个个人名。
  积攒了这么多年的仇怨,终于大仇得报,畅快之余,竟有点不知道剩下的时间干什么好的茫然。
  “阿父阿父,我们去散步吧。”
  “……往哪儿去?”
  “随便走走嘛,春日和煦,处处皆景。我喜欢春天。”
  他喜欢一切新的、活的、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告别一切陈旧、单调、腐朽。
  嬴政其实也喜爱春天,春天的鹤鸟会从南方飞回来,春天的鱼也会跳出水面。打仗时粮草消耗得比冬天慢,新的粮草也会从土地里长出来。
  他们沿着河边慢悠悠地走,那只鹤鸟竟也跟着,惹得鹞鹰频频侧目,落在李世民肩膀上,啾啾叫个不停。
  “阿父以前住过这附近吗?”
  “嗯。”
  “在什么地方呢?”
  “问这个做什么?”
  “我们去看看怎么样?”
  “无主旧宅,看它作甚?”
  “闲着也是闲着,去吧去吧……”他拉着嬴政的手,晃来晃去。
  嬴政嫌弃地抽出手,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带他过去了。
  赵家以前也是邯郸的豪族,只是敌不过那几年反秦的热潮,不得已到处搬家,把嬴政藏起来,以躲避追杀。毕竟那时候子楚都没有话语权,嬴政自然更没有。
  倘若他死在邯郸,秦国甚至不会追究。因为子楚有很多兄弟,也不止嬴政一个儿子。
  归秦之前,小嬴政没有那么重要。
  但那孩子活了下来,艰难地蛰伏在石头底下,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终于顶破了那沉重的石头,疯狂生长,长成了现在这样的参天大树。
  “就是这里吗?”李世民看着斑驳的大门和生锈的锁,“很久没人住了吧?”
  “后来赵家举族搬迁至秦了。”嬴政简短地回答,目视着那陈旧的门,心里五味杂陈,幽幽道,“没什么可看的,我们走吧。”
  “来都来了,我们进去吧。”
  “锁都锈了。”
  “锁这种东西,防君子不防我。”
  “你还不够君子?”嬴政嗤之以鼻,“庞煖和李牧都快把你夸成尧舜再世了。”
  “他们也上奏了?说的什么?”热情小狗迅速凑过来,本来就离得很近,现在更是距离为零了。
  “你是想让我再把你夸一遍?”嬴政顺手揪揪他的耳朵。
  太子连忙捂着耳朵跳开,若无其事地建议:“我们翻墙吧。”
  “不。”嬴政用一个字,否决他的丢人设想。
  “我看这墙一点也不难,只要……”
  “你敢乱动,我就杖责李信。”
  李世民:“?”
  李信:“!”
  他一激灵,急忙赶过来阻止,殷勤道,“太子稍待,我先去砸个锁。翻墙就不必了。”
  李信火急火燎地去解决锁了,李世民无奈嘀咕:“我翻墙跟李信有什么关系?”
  “他是太子卫率,跟他无关,那跟谁有关?”
  “所谓‘不迁怒,不贰过’……”
  “我可不是颜回。你又何止贰过?”嬴政怼人的功力也是见长,都是跟太子吵嘴吵出来的。
  “王上,锁开了。”李信砸锁的速度很快,可能是不想被暴揍吧。
  老旧的大门豁然洞开,杂乱的荒草从各个角落长起来,无人打理,便蔓延成了茂盛的绿色。
  嬴政迟疑地迈进去,一只黄鼠狼刷地从草丛里钻出脑袋,又警觉地缩回去。
  鹤鸟跟回自己家似的泰然,溜溜达达。鹞鹰一个飞掠,振翅而起,眨眼间爪子就勾起那只黄鼠狼,飞到空中,大有把它丢地上砸死的趋势。
  “你要吃鼬吗?”李世民问它,“不吃就别折腾它了,皮毛不好看,也不好吃。”
  鹞鹰随之下落,把吱哇乱叫的黄鼠狼丢掉,放它逃走了。
  叫不出名字的蓝紫色小花贴着地面开,像无数柔美的小星星。父子俩走在这破败而旺盛的旧宅里,路过结满蜘蛛网的枯井,也路过嬴政曾经读过书的小屋。
  “这井里还有水吗?”
  “别往井边去,不干净。”
  “旧宅都这样。”
  嬴政抓着他的手,防止他乱跑。李世民也就放弃探险,东张西望地瞎打听。
  “你那时候住哪里?”
  “丛竹旁边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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