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每句话都是重点。
每说一句,庞煖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
“投降吧,庞将军,我许诺,降者不杀,不伤无辜,不劫黔首,云中现在什么样,投降之后就什么样。如何?”
“我凭什么相信你?”庞煖梗着脖子。
“凭我是大秦太子。”
遂免胄示之,龙章凤姿,天日之表,神气清朗,世所罕见。
第122章 太子小心!
云中城内外,一片无声地震动。
倒不是李世民长得有多么多么好看——虽然确实好看,但所有赵人的重点当然不是外貌,而是身份。
秦国太子?太子!
庞煖倒吸了不止了一口凉气,五脏六腑连同手脚都是冰凉冰凉的,膝盖小腿等关节更是针扎般刺痛,绵密地蔓延到全身。他恨自己年老无力的身体,光是这样假装无事地站在这里,就已经耗尽所有气力一般。
否则他不会让李牧一次又一次单独领兵对敌,也不会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秦军兵临城下。
倘若他再年轻二十岁,哪怕十岁,他也能再拼一把。
秦国的太子吗?庞煖算了算秦王的年纪,回想着他从前听说的关于秦王父子的消息,心里立刻就信了七八分。
主要是这年纪,这外貌,加上秦军不动如山的淡定,想来不至于是假的。
但他仍犟着追问:“我如何能信你?”
李世民拿着刚摘下的头盔,抱在怀里,玄甲在身,洒然一笑,灿若朝阳:“依我大秦律法,谁还敢在秦军面前,冒充太子不成?”
这确实。虽然六国之法也不见得宽松到哪儿去,但相对来说,秦法森严已经成为刻板印象了,就像云南爱吃菌子,东北菜量大,江苏散装一样。
庞煖信了,更觉骇然:“都说秦王极爱重太子,怎么竟让你小小年纪独自率军做先锋?这不合常理。”
蒙恬幽幽地盯着他家太子看,无可奈何,无言以对。
呵呵,呵呵呵呵,是不合常理,秦王没同意过这种事。
谁同意了?谁?
“都说赵王要杀李牧将军,怎么竟让他一个有罪之人领七万——还不止七万——云中军?李牧将军有调兵权吗?这也不合常理。庞将军你说是吗?”
李世民的嘴皮子上辈子就很溜,这辈子从小跟儒家法家厮混,那辩论起来一套一套的,在太学那种百家天天吵架的地方如鱼得水,更上一层楼了。
现在让他面对魏征(不用举例了人尽皆知)、张玄素(李世民想重修洛阳宫殿,注意是修还不是建,就说他与隋炀帝无异)、孙伏伽(因为李渊住大安宫李世民很少探望,出去玩也没带李渊,就骂他不孝顺),加萧瑀(弹劾房杜朋党,反对封禅泰山,经常在朝堂上跟房玄龄魏征争论不休,多次被罢官又起用,李世民夸过“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他也能——不,还是算了,贞观那帮人他吵不过。
太凶了,真的,谁被骂哭过谁知道。
还是现在好啊,吵架吵得赢。
庞煖脸色微变,对赵国内部消息传得如此之快毫无准备,心惊不已。他看着眼前这人人精甲、匹匹上等马——其中一些马匹差些的好像还是抢的赵军的,这些玄甲军自己的马战死了。
庞煖心急如焚,恨不能与对方决一死战。
“秦军残忍凶暴,投降焉有活路?有本事你就攻城进来,老夫就等在这里。”庞煖掷地有声。
赵军勉强汇集起来,灰头土脸地做抵抗状,像一群失去了斗志却还要努力提高士气的羊群,经不住几次冲锋的。
士气有多么重要,李世民知道,庞煖也知道。
“将军不肯降我,无非是怕我杀俘,怕牵连云中黔首。”李世民从容而笑,“我可以大秦太子的名义,当众起誓,秦赵两地的神明共鉴,将军若开城投降,秦国绝不屠城、不杀俘、不伤黔首、不劫分毫财物……”
他反反复复强调着这一点,真诚地说服着对方,郑重发誓,“若我违誓,就让我活不过今年。将军可否信我?”
庞煖的内心剧烈地挣扎着,但凡有一点机会,他肯定是不愿意降的。
但李牧已经……
他握紧了手,顽抗到底的念头还是占了上风。开门献城实在不符合赵人的风格,动不动就割地那是韩国魏国才喜欢干的事,赵人骨子里的反抗性多少还是会随着喷张的血脉,冲上心脏和大脑。
大不了就是死。
不流干血,怎么能降呢?
“将军,是你个人的名声重要,还是十几万士卒黔首的命重要?”李世民在这凝固般的氛围里谈笑自若,“代郡与邯郸均陷入危急,没有军队能来救援云中的,现在的云中等于孤城。饥荒蔓延,粮草欠缺,二月的田地里没有任何可吃的东西,连河面都刚开冻,挖野菜都没处挖。苦寒的冬天还没有过去,这座城能守多久?”
李信接了一句:“最多半个月,就得吃马;再半个月,就有吃小孩的。”
庞煖环顾四周,看见了一张张枯黄的脸。他们的眼里好像有彷徨和期盼,在期盼什么呢?
期盼他守住这座孤城,还是偷偷期望他能举城而降,不再有多余的伤亡?
如果不是大地动带来的饥荒,云中久久收不到粮饷,这座城本不至于艰难成这样。
“将军若是不肯投降,而要让我攻进去,那方才的一切许诺可就都不作数了。”李世民笑意一收,凛然地威胁道,“长平之旧事,也不是不能复现。”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都震了震,颤了颤。
赵军那边一片沉默的骚动,窸窸窣窣的,如同聋哑人在激烈而无声地争论,声音不大,动静却又很大,焦灼得令人忘记这清晨的寒冷。
李信却凑过来耳语道:“应该再凶一点,这太有礼了。”
“是吗?还不够凶?”李世民用手遮掩,小小声。
“看我。”李信胆子也真大,大约是一脉相承,凶巴巴地大声道,“投降不杀。不降,那便屠城!云中上下,男女老少,全部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蒙恬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淡淡道:“全杀了有点过分,长城还需要人修呢,还是全都刺字,发配做劳役吧。”
“有道理。”李世民赞道。
庞煖怒气上涌,喝道:“秦国小儿,真当我赵国无人吗?”
“赵国还有人吗?谁?”李世民一副惊讶的样子,“八十来岁的庞将军你吗?话说将军你到底多大了?你们赵国是找不到一个稍微年轻点、又派得上用场的将军吗?”
没了,真没了。
本来还有个李牧,虽然他也不算年轻,但用兵这一块,庞煖还是很服气的。他是真没想到,不过才两天,李牧就能折这支秦军手里。
云中军竟被打得惶惶逃窜,死伤甚众,毫无反抗的余地。
多么可怕!
一旦丧失了得胜的希望和勇气,就算人数比对方多,也没有半点用场。战争,拼的从来也不是数量。
“即便如此,我云中也绝对不……”
大地开始震动。
是地动吗?赵人纷纷色变,两股战战。
远远地,有马蹄和战鼓随着这震动,从西南方向传来。
秦军连人带马都安稳矗立,不动声色。
赵国是不可能有援军的,李世民很清楚,所以他冷静地等待着。
篆体的“秦”字,在地平线逐渐升起,旗旐央央,旆旆招招,像一轮方形的的黑太阳,玄底赤字,充满秦军独有的肃杀与压迫感。
除此之外,居然还有大大的“蒙”字旗,随风招展,威风凛凛。
嬴政居然把蒙武都派出来了?还来得这么快!
这是急疯了吧……
李世民略有点心虚,深觉自己之后要大祸临头。
但是!那不重要!
只要他没有受伤,立的战功够大,父亲大人会手下留情的……吧?会吧?
竟然有点不确定了是怎么回事?
云梯和攻城弩应邀而至,把云中围了个水泄不通,大有把它围死的架势。嗯,这才是秦军的一贯作风,大军压境,凭硬实力堆死对方。
耗是吧?来耗,我秦国上下耗得起。
我们不缺英主,不缺武将,不缺粮草,不缺士卒,库存了好多年的粮食,兵强马壮,打得起任何一场消耗战。
浩浩荡荡的秦军乌压压的一大片,仿佛看不得尽头。
庞煖好悬没当场晕过去。
“将军……我们降吧……”有人低声说了句,愧怍不安,鼓起勇气。
“降者不杀,我的承诺依然奏效。”李世民微笑。
庞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几乎站不稳。
“……你不会伤我黔首一人?”
“不会。”李世民干脆利落。
庞煖缓缓看向蒙武,后者沉稳道:“末将谨遵太子的命令,秦军绝不伤及降卒黔首。”
庞煖的手颤抖着,抬起,艰涩道:“我……我云中……愿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