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这句话更是让人眼前一黑,当然也可能是李牧失血过多,头晕眼花,天也快黑了。
玄甲军里有专门的长史、参军和判官记录军功,记得又快又准确,所以不需要再用割耳朵这种传统方法。
而李牧,他要军功干什么?这事甚至不能上报,一旦被上面发现异常,云中的守将庞煖就会被迁怒。
云中的将士收拢着同袍的遗体,面露哀色,李牧静静地凝望他们,有些愧疚,但没有说出口。
有些事总得有人来做,若是不把匈奴两万主力拖在这里,那端老巢的行动就不会那么顺利。
草原上的胡人就像蝗虫和蟑螂一样,繁衍得太快,杀了一茬还有一茬,只要草原还在,总会有游牧民族在草原上放牧,而因为他们的生存方式扛不住天灾,没有任何躲避与应对风险的能力,只要牛羊死得多,就会萌生去抢掠农耕人民的想法。
李牧的应对方法,就是把胡人杀光,都死绝了,北地的黔首就安全了。
李世民的方法其实很多,但他也非常欣赏李牧这样的做法,干脆果决,不留祸患。
“将军有没有考虑过去我们秦国?”两辈子都有人才收集癖的李世民很自然地开口。
“去秦国?”李牧觉得很荒谬。
“对呀,秦国。天下纷战数百年,将军们在各国跳来跳去也是寻常的事。譬如吴起,先在鲁国为将,后投魏国,创建了魏武卒,又因被猜忌前往楚国变法;
“乐毅将军,起先也是赵国的,和将军你一样,赵武灵王死后,他去了燕国,很受重用,被拜为上将军,联合五国攻齐,差点灭了齐国;
“远的不说,近的还有你们赵国的廉颇将军。李将军不仅认识廉颇将军,同朝为将,还联手作战打过燕军,也算有些交情吧?廉颇将军后来因不满被乐乘接替,得不到赵王重用,离赵就魏,后又去楚,抱憾而终我算算,廉颇将军去世时八十来岁,距今不过才十三年。
“赵国从来不缺优秀的将领,只可惜,缺优秀的国君。这一点,没有人比李牧将军你,体会更深刻吧?”
李牧:“”
这人真的不是纵横家吗?
口舌锋利如刀,苏秦张仪也不过如此了。
第118章 发动嘴炮
李牧沉重而疲惫地摇摇头:“我不会去秦国。”
“为什么?”李世民直白地问。
“我是赵人。”很简短的四个字。
“可是秦国现在的朝堂上,有很多很多他国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更别提还有以前的。”他一个一个数给李牧听,生怕对方对秦国的历史和现状不够了解。
“卫国来的商君,奠定了我大秦变法强国的基础,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魏国的张仪,张子,瓦解六国合纵,首创连横之策,游说六国亲秦;
在魏国受到迫害的范雎,官至大秦丞相,提出‘远交近攻’的策略,至今还在沿用;
齐国奔秦的蒙骜将军,为我大秦立下赫赫战功,其子与其孙皆在秦国为将”
李世民指指身边护卫的蒙恬,目光明亮坦然:“这位,就是蒙骜将军的孙子蒙恬,不知李将军听说过没有?”
李牧还真听说过。
他虽没打算奔秦,但话到这里,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几步之外的蒙恬。
真是好硬挺稳重一将领,跟李牧一比,也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虎背熊腰,气质沉凝,看着就觉得前途远大、可堪重用。
秦国的年轻将领,未免也太多了。李牧忍不住感慨,又忍不住抱怨,如果赵王能像秦王一样任用贤才,也不至于
不能这么比,一比起来,以李牧的心志都会觉得秦王比赵王好一百倍。
他不能被这个巧舌如簧的小秦将给带偏。
“秦赵有仇,我不会事秦。”李牧回归正题,果断拒绝了。
“哦,那将军知道郑国渠吗”李世民好整以暇,不紧不慢地游说。
可恨的是,李牧偏偏知道,他甚至猜得到这小子下一句要说什么。
“秦赵的仇,比秦韩大吗?韩国,都快被秦国吃光了,就剩最后一口了。可是郑国入秦,本是为了‘疲秦’,却兢兢业业修了十年的河渠。我们王上后来知晓他是间谍了,却不忍杀他,不仅留他继续为水工,还把修好的渠命名为‘郑国渠’,举世闻名,千古不朽。”
李世民越说越起劲,乐呵呵道,“这样开明的君主,李将军从来没见过吧?”
李牧深呼吸,努力告诉自己不要陷入对方的语言陷阱。但事实就是,这样的君主他确实没见过,连着两任赵王,都找不到优点来夸。
君主与君主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
他自认绝不比王翦差在哪,怎么偏偏沦落到这种下场?
“赵国容不下李将军,将军就只能离开。既然本就要走,那去我们秦国,有何不可呢?”能言善辩到得到儒法两家一致认可的小李将军,发动嘴炮,biubiubiu,一个没有打偏。
但李牧还是摇头:“然我为赵人,即便要离赵,也不会就秦。”
“为何?”李世民明知故问。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赵国覆灭。”
“可是将军,赵国覆灭在即,到底是谁的责任?”
李世民很耐心地微笑,就像在诱哄一只被主人虐待遗弃的、固执还受伤的流浪猫。
虽然这样比喻对李牧不太友好,但总比代入“氓之蚩蚩”里被辜负家暴的可怜妻子要好一点。不过,也常有人将君臣比作夫妻。
君臣之间,臣子总归是相对弱势、主动权不够的那一方,但好在这个时代的主流观点是“重义轻死”“士为知己者死”,连儒家都不赞同愚忠,而是推崇“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1]
李牧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直接骂两任赵王,已经是他嘴下留情了。
别说李牧,连云中的将士们都在偷偷摸摸竖起耳朵,听他们对话。
“将军不肯回答,是不想骂得太难听吗?”李世民语气轻快,“那我替将军说好了,赵国由盛转衰,全是赵王的错。”
李牧无法反驳,私心里,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长平之战,赵国到底为什么输?就是因为赵王把廉颇换成了赵括。否则以廉颇将军之沉稳,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败成那样。这一点,将军承认吗?”
明明是在发表议论,但李牧总觉得这少年在咄咄逼人。
像一只挖了大大陷阱,摆上各种诱饵,一路引诱猎物往陷阱里跳的、狡猾至极的小狐狸。
李牧慢慢地点了点头。
李世民得到了鼓励,继续道:“孝成王致长平惨败,国力大衰;悼襄王废长立幼,宠幸奸佞,驱逐廉颇,使赵嘉被废,倡后临朝,郭开掌权,主少国疑;再加上如今的赵王,上位几年没干过一件好事。连续三任赵王的过错,致使赵国面临灭国之危机。将军以为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云中将士听得一愣一愣的,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打断,也无人反驳。
看来这个赵王是什么德行,他们多少也知道。
李牧却冷静道:“你把你们秦国,摘得也太干净了。”
“好吧。”李世民勉为其难,“那就算我们秦国占一半,赵王占一半吧。赵王要杀你,你别跟我说,你到现在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指望赵王在兵临城下的时候,忽然想起你,后悔不已,幡然醒悟,亲自向你道歉,求你掌兵,救赵国于水火之中?”
李牧被戳中了一小部分不好对人言的心绪,神色微妙地波动起来,好像一块大石头不顾他死活地非要往他心湖里砸,激起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浪花。
但是,人在绝境之中,幻想一下也不行吗?
就算他知道倡后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就算他被赵王斥骂了多少次,就算郭开一次又一次地往他身上扣罪名,就算雁门代郡三年没收到物资粮饷,就算赵王夺了他的兵权还想杀他,就算司马尚死在他面前
可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望着月亮发呆时,却还是会忍不住悄悄地想,假使邯郸危急,以秦军之凶猛,赵王可不可能在亡国的危机下,突然意识到李牧能用,而重新起用他呢?
国家危亡面前,总不能还忙着勾心斗角泼脏水、铲除异己杀政敌吧?
“承认自己的错误,并向自己曾经不信任的将军真诚悔过,再请求他出山这种事,我们秦王干得出来,你们赵王,却未必吧?”李世民光明正大地拉踩。
就是这么捧一踩一,当着秦赵两边所有将士的面踩一脚,再踩一脚。
李牧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不过倒不是因不悦而挂脸,更多的是清楚赵王母子是何等浅薄的人,所以理智上也明白这样的幻想成真的概率不大。
他到底还是有怨气,也有些灰心的,至少被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没有表露得那么明显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