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刘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脱口而出:“强个卵!就剩巴掌大点地方,说没就没了。哪像我们楚”
“铛”的一声脆响,刘季愤怒地转头:“谁?谁敢打乃(公)”
荀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的卷轴还没放下,看样子很有再来两下的冲动。
“祭酒莫怒,这书卷打坏了可贵。”刘季立刻满脸堆笑。
“心不在经,左顾言它,口出恶言,非礼之道!”
“弟子知过。”刘季与李世民皆唯唯诺诺,乖巧认错。
浮丘伯递来一根空白的竹简,微微笑道:“还好我提前备了,果然先生有用上的一天。”
“啊?”刘季大惊失色,不过表演成分居多。
李世民只默默地伸出双手,乖乖抬头,小声问:“可不可以只打左手?”
他右手很忙的,还有很多事要做。猫猫毛偶还没有做好呢。
“你今日着实怠惰散漫,罚你三下,可认?”荀子肃然道。
“我认的。”李世民不假思索。
刘季嘶了声,也不敢狡辩了,老老实实伸手挨打。
太子都以身作则了,其他人哪里还敢吱声?
荀子捧着李世民的左手,竹片连打了三下,后者一声不吭,安安静静地受罚,只有掌心那轮廓分明的红印子和清脆的“啪啪啪”,能证明打得应该很疼的。
“正因你比旁人聪慧,才更该一心一意,否则就白白浪费了你这样的天赋,你可明白?”荀子沉声问。
“我明白。”李世民用力点头。
李世民喜欢刘季这样的人,嘻嘻哈哈天南地北地瞎聊,与他相处十分轻松,又能给李世民增加很多见闻,补足他看不到的更接近乡里黔首的部分。
但太子同样也尊敬和喜爱荀子这样的师长,在他放纵过界时及时提醒和纠正,告诉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刘季被打得龇牙咧嘴,甩了甩手,规矩了一整天。
李世民惦记着那只趴耳朵的小黄猫,一下学就往外走。
浮丘伯特意在外面等他,对他道:“你要是不想再养猫了,就送到我们那,府上人多,养只猫还是没问题。”
“嗯嗯,谢谢浮丘师兄。我先回去看看。”
李世民匆匆忙忙飞回了宫。
嬴政等他很久了,守株待凤,一把抓住他的手,问:“你又要养狸狌?”
够了吧?真的够了吧?北辰殿到处都是猫毛的日子,他还要过多少年?
他堂堂一国之君,竟然不能把孩子送回来的又丑又脏的臭小猫扔出去,这像话吗?
“我还没想好呢,它那么瘦小,也不知道养不养得活?”李世民叹气。
嬴政忍不住想:倘若我现在告诉他,这小猫因为淋雨生病已经死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这孩子还会哭吗?
为这别人河边捡的、被遗弃的、他才见过一面的病猫?
第101章 蒙毅的日记
嬴政很有些蠢蠢欲动,但他的理性努力窜起,压下了这暴涨的冷酷烦躁的恶意。
不要太惊讶,养孩子久了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失控的瞬间,想发疯的。
他看见蒙毅把小脏猫带回来时那种眼前一黑,看不到希望和曙光的感觉,一般人可能很难体会。
“这是哪来的?”嬴政当时盯着那咪咪叫的脏东西问。
“是太子让臣送回来的”蒙毅交代得清清楚楚。
“哦,刘季,又是他。”嬴政冷笑一声,狠狠记了倒霉的刘季一笔。
他心里可能有一个账本,写满了人名吧。
蒙毅迟疑道:“其实,也是荀门的意思吧?”
嬴政不悦地看着他,没有出声。
蒙毅知道王上是在抱怨,不是真的生气,也就坦然道:“是浮丘伯让刘交去留意的,那荀门诸位多半也都知晓。他们见太子两日未去太学,心中想必担忧,便出此下策。”
长辈爱孩子,各有各的爱法。浮丘伯性情直率,他当初是亲眼见到凌霄与青云是怎么更迭的,自然而然就会认为,老猫去世了,再给孩子找只小猫来养就是了。
能最快填补一个缺口的,当然是类似形状的东西,哪怕不一样,好歹有了。
有了新的慰藉,就不会光顾着沉浸在过去。
嬴政却完全不赞同这个做法:“太子怜弱,有悲悯之心,他们利用这一点,寡人不太喜欢。”
呃蒙毅噤声,倒也没有这么严重吧?毕竟猫确实是捡的,不捡的话它很快就会死的。
没有人道德绑架太子必须要养,只是不忍见他一味难过,所以捡了只猫想宽慰他,若太子不愿意,李斯家里和太学,哪都能养。
“王上若觉烦扰,此狸狌臣可以带回去养。”蒙毅主动道。
他这几年近臣当的,对猫那可太熟了,怎么养他全都有数。这猫他要是养了,太子去蒙家的次数就会更多了。虽然本来也很多。
宛如栽了梧桐就会引来凤凰似的,奇妙得很。
嬴政的手指轻叩着桌案,用一种“你这小子浓眉大眼的居然还有这种想法”的微妙表情,难以理解道:“你也喜欢狸狌?”
“臣最初并不喜欢,但不知怎的,与狸狌待久了,竟也觉得它通人性,活泼伶俐,颇有几分可爱。”蒙毅诚实作答。
嬴政:“”
他周围这么多人,难道只有他不想养猫吗?
秦王心很累,耳朵里幼猫的“喵喵”“咪咪”一直没停过,也不知道它在叫什么。
“王上?”蒙毅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嬴政静默片刻,妥协道:“罢了,先给这狸狌看病吧。”
最好病死,今天就死,免得让太子精心照顾了几个月乃至几年才死,又要惹来一堆眼泪。
这孩子真的好爱哭,那天把嬴政胸口的衣服全哭湿了,那种场面,嬴政真的不想再体会一次了。
他心里诅咒着,身体却很负责地让蒙毅给这脏猫安顿好,甚至找来了新的猫窝,没有占据原来猫猫的那个。
柳编的敞口筐里,铺上了厚毯子,蒙毅将它单独放在安静的侧殿,以免往来的人多惊吓到它。
而后宫人喂了几勺羊奶,把猫崽的小肚子喂得鼓起来,用柔软的巾帕蘸着温热的水,轻轻擦拭猫崽的身体。
北辰殿本就有专门照顾猫猫的宫女,还是从芈夫人殿里调过来的,如今照料这只小猫,倒也熟练得很。
嬴政郁闷了一天,逮到回来的孩子就想吓唬他,极力控制住了这种冲动,深呼吸,冷静道:“你要知道,它兴许活不久。”
“我知道。”李世民现在再清楚不过了。
“也许明天就会病死。”
“我也知道。”
“既如此,又何必让自己伤心呢?”嬴政叹道,“不如不养。”
“阿父觉得,人的生命算长吗?”李世民像是在与嬴政对话,又像是在问自己,“与朝生暮死的蜉蝣比,人简直像神仙一样长寿。猫与鹰的寿命,最多不过十几载,它们由生到死,皆在我眼中,也许它们也会觉得,人真厉害啊,能活这么久。但实际上,与泰山黄河、日月星辰比,人又算什么呢?
有人曾经说过,‘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1]
猫猫去世,我很难过,可总有一天我也会死,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载,终归都会归于尘土。若真有魂魄与地府,还可以黄泉再相见。这样一想,又觉得圆满了。即便没有,我也希望我的一生不会留下什么遗憾。”
嬴政听得很不是滋味,捏捏他的手,责怪道:“你才几岁?怎么学了一身道家的味道?”
李世民笑了笑,平静道:“可猫猫陪伴我的每一天,我都很快乐啊。就算它不在了,那些快乐的日子,也是我们一起真切度过的。我没有辜负它,它也没有辜负我。
我的回忆里,有很多很多猫猫。所以我愿意为了这份幸福与快乐,而做好日后悲伤的准备。”
“你”嬴政微微动容,竟不知该怎么评价他的孩子。
李世民坐在他旁边,想说的话都表述清楚了,就产生了点大胆的想法,小声问:“阿父,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问了,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气骂我?”
嬴政警惕道:“你想问什么?”
“先说好,不可以生气哦。”
“可。”嬴政不得不做足心里准备。
“假如,你明知道你心爱的孩子会早早离开你,可能十几岁,抑或二十几岁,会走在你前面你还会养他(她)吗?”李世民抬头望着他的父亲。
“我心爱的孩子?”嬴政用眼刀剜他,咬牙重复。
“就假如一下嘛”李世民缩了缩头,嗫嚅道。
“为什么非得假如这种不吉利的事?避谶的道理你也不懂吗?”嬴政有点恼。
“因为,生死无常啊”
不是人老了才会死,其实人随时都会死。这个道理很浅显,却常常被人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