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听起来很保守,但蒙武用兵,其实也是灵活那一挂的,嬴政便追问道:“将军言下之意,是避李牧锋芒?若将军对上李牧,没有足够胜算?”
蒙武很有些为难,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臣并未与李牧将军交过手,是以并不敢做这个保证。”
他又不是年轻气盛的小将军,难道能张口就来:“王上放心,那李牧算什么东西?给我二十万军队,我必将李牧杀得殄灭无遗。”
要真这么骄傲确信,那怕不是下一个赵括。
将军与将军之间也是有巨大差别的,越是顶尖的将领,看得越分明,越谨慎。
嬴政冷静地看向了蒙恬,看不出喜怒。
“王上莫怪,臣大战的经验不足,恐不足以与李牧这样的老将争个胜负。但我大秦并非没有足以抗衡的将领,王翦将军不就在撩阳吗?”
蒙恬话音刚落,嬴政就心领神会:“你是说……”
“田忌赛马,临阵换帅!”李世民把嬴政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只是过分直白,对桓齮不大友好。
但对战李牧,当然是王翦更合适。田忌赛马,换个法子用也不错。王翦打仗,无论面对怎样的敌人,都稳扎稳打,顺风不骄不躁,逆风不畏不慌,哪怕看似绝境,也能稳住心态与阵脚,尽量减少己方伤亡。
桓齮可为将,王翦却可为帅,这就是他们二人的差别。
嬴政综合了所有人的观点,又议论几个回合,就决定下来:“既如此,便令前线诸将休整,暂停攻势,关注邯郸与李牧的动向,再作打算。”
这就是要麻痹对手,伺机而动,等待政治转圜的意思了。
蒙毅全程记录在侧,默默听着,没有出声。
蒙武父子进殿时看到了他,却也不动声色,只是退出时,蒙恬向他略微点头。
尉僚多留了一会,拟了个回信的草稿,笑道:“王上不必忧虑,就算硬碰硬,王翦将军也是能和李牧碰一碰的。”
“僚卿不是不愿意大动干戈?”嬴政有点意外。
“战与不战,也并非每次都由大秦说了算。就算这次可以运作,但大秦肯定不会止步于此,再打下去,赵王受不了了,总是会调李牧支援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换一个赵王。”尉僚果断道。
赵王偃尽管有些昏头,但还没有昏到自毁长城的地步,换成他十岁的的儿子赵迁就不一样了。
倡后与赵迁,看李牧不顺眼那是很久了,这可是妥妥的政敌啊。
“换一个赵王……”嬴政若有所思,在那份草稿上加了一句话,召李斯过来。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纯粹就是因为李斯写字最好看,特别适合传给外国。
待尉僚也退下,嬴政转过头,见他家太子还望着地图发呆,就提醒道:“你不饿么?”
李世民这才回神:“我还好啦,反倒是阿父你,一大早去上朝,什么都没吃,真的不会难受吗?”
“解决这件事,就能好好用食了。”嬴政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李世民犹豫着,降低声音,“能不能让间谍打听一下赵王的身体状况?”
“你怀疑赵王有疾?”嬴政顿时一振。
“虽不知有几分可能,但问问总没错。如果赵王很快就要死了,与我们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李世民记得赵偃差不多该死了,但赵姬提前“病逝”,荀子到现在还好好地活着呢,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他自然也不会太依赖记忆。
赵偃迟几年死,秦攻赵就可以再缓几年,或者多打两场硬仗罢了,最终的结局也不会改变。
——因为秦国有嬴政和李世民。
“雨好像下大了。”小小的天策上将走到门前看雨,喃喃自语。
嬴政侧望着他伶仃的身影,迟疑再三,终于向他招手。
小太子正准备出发去太学,不明所以地调转回来,仰头望他:“还有事吗?”
“让人传讯给你授业的先生,今日就不去了吧。”
“韩非师兄要讲变法哦。”
太学的课很多,但不少上课时间是重合的,也就是说,得自己做出取舍。相对来说,自然选儒法两家的学子最多,其次墨家(他们多半内部传承),剩下的都很零散,像张苍的算学课一直都那么小猫三两只,好几个月了总算告一段落,放这些学子去选其他的课了。
其实根本原因是算学的教材难找,张苍还在搜寻与编纂,不足以支撑他再讲授下去了。
真是个悲(惊)伤(喜)的故事。
“以后让韩非单独给你讲。”嬴政淡定自若。
“哇,好奢侈。”李世民棒读,“谢谢阿父。”
李斯来了又走,字迹优美的篆书文不加点,写就装好,以最快的速度送往赵国。
秦王父子换到北辰殿,一起用食,而后各忙各的。
秦王在忙他的公务,太子在清点整理猫猫的遗物。
不多时,青云不知从哪冒出来,被宫人擦拭完毕,缩头缩脑地踱过来,嘴里叼着个很轻的藕荷色小布囊,不敢扑棱还有点湿润的翅膀,怕扇飞桌上那些没有重量似的毛发,就松开嘴,啾啾地吸引它的小主人的注意力。
“哪来的?”李世民捡起那个布袋子问。
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已经想到了,果然打开一看,是熟悉的笔触。
她送了一幅绢画过来,包裹在油纸里,居然没有湿。
她竟已经做出了防水的油纸,却不知画的是什么?
第97章 一串葫芦娃
四四方方的绢帕上,画着一只胖乎乎的玄猫,它倚靠在小主人怀里,一人一猫都睡得正香。
上有桃花纷纷,下有锦衾软枕,正是安眠好时节。
还塞了一张秀笺,上面写着:画得不好,你多担待。
这哪里画得不好?画得明明好极了。
他只偷偷带猫溜出宫那么一二三四次,她就画得这么有神,连猫猫的毛发在斑驳阳光下的红晕都画出来了。
凑近闻闻,那不是朱砂的味道,而是某种花汁晕出来的。
她喜欢用花叶果子来染色,做衣服或是画画,植物的香气经久不散。现在竟然不声不响地做出防水的油布了。
大秦没有方便的油纸伞,纸才问世没几年,油得用桐油,李世民在咸阳没有看到过桐树,就想着以后再说,等发现咸阳有卖桐油的再做。反正出门有华盖蓑衣布伞等等雨具,他要忙的事太多,就暂且搁置了。
未曾想,他随意提起过的一句话,她却放在心里,默默地做好了。
李世民趴在桌上,怔怔地看着她的画,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猫猫柔软的触感,简直像做梦一样。
“啾!啾——”
青云的头忽然向殿外摆,连摆了好几下,啾声不断,惹得嬴政都抬眼瞄了一下。
鹞鹰的声音戛然而止,爪子往桌边上移动,小心翼翼地远离秦王,依然向外转头。
“外面有人?”李世民问。
蒙毅出去看了看,向太子肯定地点点头。
李世民就把画装回去,整理好布囊放在他的宝贝匣子里。
鹞鹰跳下桌案,扑棱翅膀,一轻一重地迈开步子,紧跟其后。
太子一出殿,就看见一串小萝卜头,从高到低叠了几个脑袋,挨挨挤挤地扒着门沿,想朝里偷看又不敢,乱七八糟却又诡异地整齐,刷刷抬头望他。
“阿兄!”“太子阿兄!”
连打招呼的声音也这样,又乱又齐,跟早读课读课文似的,此起彼伏,或快或慢,还有慢一拍的。
“你们怎么不进去?”李世民向他们招手。
小萝卜头们手忙脚乱地分开,都向他跑过来,跑得最慢的三公主没占到好位置,被挤到最后面去了,顿时有点急,细声细气地唤道:“太子阿兄,我在这里。”
李世民温和地向她伸出手,很浅地笑了笑:“下着雨呢,你怎么出来了?冷不冷?”
“不冷的,阿兄看,我穿得好厚的。”三公主高高兴兴地扑过来,像一团粉嘟嘟的雀莺。
因下雨降温,她穿得便多了些,行动有点儿笨拙。李世民恍惚想起他在雍城时,似乎见过这么一个鸟团子,也是差不多的配色。
“我们不敢进去。”四公子将闾凑过来与他咬耳朵,“父王很忙很忙的,不能打扰他。”
这显然是长辈反复交代过的,才会刻在本该活泼爱玩的孩子们心里,明明是来找阿兄的,但怕打扰父亲,就这样躲在外面,踯躅不前。
“无妨的,这里是北辰殿。”李世民与他们解释了一番秦王经常刷新的几个宫殿的区别。
嬴政非常有边界感,且很不悦旁人冒犯他划定的边界。
比如章台宫用来上朝和接待外宾,麒麟殿处理政务和召臣子开小会,北辰殿才是他的生活场所。
连李世民都不允许在麒麟殿吃东西,可想而知其他任何人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