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你不会游水吗?”李世民积极道,“那我建议你学一下,很有用的。”
  刘季乐了,眉开眼笑道:“好,我有空练练。”
  刘交小声道:“天命真的能改吗?可风霜雨雪都是注定的,并不会因为我怕冷冬天就不来了。”
  “怕冷就多穿衣,砍柴捡树枝烧火,冬天多冷是老天的事,怎么过冬是我们的事。为者常成,行者常至。[1]你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白读那么多书了。”刘季毫不客气地教训弟弟,“难道因为天寒地冻,日子就不过了吗?”
  “可若冰天雪地,总会有人冻饿而死。”刘交的声音更小,犹如蚊呐,“他们生来穷困,一生如此,这不是命吗?”
  “人从出生开始就奔向死,难道知道以后要死今天就不活了吗?”刘季嗤之以鼻,“我从沛县带你到咸阳来,不就是为了改变你我的命吗?”
  李世民却认真道:“若有雪灾,我们会赈灾的,虽然救不了所有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若耕者皆有其田,赋税再轻一点,活下来的人会更多。”
  刘季与刘交俱是一怔,若有所思。
  “太子倒颇有儒家推崇的圣君风范。”刘季捅咕了一下刘交,“诶,这是不是就是你喜欢的那种?”
  刘交不好意思地小幅度点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2]小子受教了。”
  嬴政冷冷淡淡地审视着刘季,不紧不慢地开口:“寡人以为,顺从寡人心意的,方可称之为天命。”
  这话谁听了谁咋舌。
  赤松子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们。这四个人,竟走的是四条道路。
  儒道,侠道(存疑,这人太复杂),王道(民贵君轻,无可挑剔),霸道(真的老霸道了),彼此这么一碰撞,虽然都很克制,但总觉得秦王那边传递出来的低气压有点恐怖。
  刘季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但百思不得其解,他寻思他也没干啥得罪秦王哪!难道就是单纯看他不顺眼?
  那也太冤枉了!
  “王上请放心,大秦统一天下的命数不会更改,天命在秦,不必担忧。”赤松子给了一颗定心丸,试图把这事糊弄过去。
  “阿父,汤要凉了。”李世民漫不经心地随口岔开话题,笑道,“凉了就不好喝了。”
  “可需要臣热一下?”沉默的蒙毅这才加入对话。
  “不必。”嬴政收敛情绪,恢复成不动声色的神情,“用食吧。”
  他一来,欢声笑语仿佛都被压了下去,刘季如芒刺背,只觉满桌美味都损了一半滋味。
  直到荀子他们回来,与秦王父子见礼,得知兄弟俩登门拜访,直接请他们到书房开始考校。
  嬴政不在乎结果,因为他可以决定结果。
  他牵着孩子的手,来到院子里,而后松手看天。面色依然平静,李世民却看得出他不高兴。
  太子瞄了一眼蒙毅,中郎的目光略略一抬,无声地示意这云气飘渺的天空。
  跟李世民猜得差不多,那他还是直接问吧。
  “阿父因何不愉?可是奉常说了什么?”
  嬴政避而不答,沉吟道:“若我欲除掉刘季,你会赞成吗?”
  第81章 嬴政:他有点像你
  李世民愣了愣,但不急于为刘季说话,而是问:“我可以知道阿父为何这么想吗?”
  嬴政侧过身,深深地看着他。
  又过一年,太子六岁了,如今长到了秦王腰间革带处,脸上幼童的稚气和圆润逐渐褪去,仰头看人时那种圆溜溜的眼型也在慢慢变化。
  这些变化以月与季积累着,嬴政一时半会意识不到,只有偶尔想摸摸头时才会发现他长高了,想捏脸时已然不那么顺手,没有那么多嘟嘟的软肉给他捏了。
  嬴政看着他,想想六国的君主和继承人都是什么德行,瞬间觉得很欣慰,心头一松,便有了玩笑的兴致。
  “他有点像你。”
  “他像我?哪里像我?”李世民茫然不解。
  “我不喜欢刘季。”
  “什么?因为他像我,所以阿父不喜欢?”太子大受打击,不存在的翘尾巴好像都垂了下来。
  这其实没什么因果关系,但嬴政见他这个反应,就有点想笑,忍住了没吱声。
  果然孩子急了,凑过来扒拉他的手,殷切地追问:“他哪里像我?阿父哪里不喜欢?”
  “他对寡人,毫无敬畏之心。”嬴政见刘季的第一眼,看他行礼的微表情,听他说不了两句话,就可以断定这一点。
  “啊?我对阿父,很敬爱的呀。”李世民更懵了。
  敬畏,重点在畏;敬爱,重点在爱。这两者,当然不可以相提并论。
  刘季是那种就算天上的神仙当着他的面飞下来,他也能绕着对方转悠两圈,啧啧称奇,顺便手欠去拨弄神仙飘带,笑嘻嘻问:“你们神仙要不要吃饭如厕?”的人。
  神仙尚且如此,何况人间的统治者?
  他身上有股与生俱来的豁达,雷电劈到他头发丝了,他也要抱着脑袋去瞅一眼那雷电什么颜色,好不好看,劈死就劈死,死不了拍拍屁股继续活。
  若掉进泥塘,就从烂泥里爬起来,抖抖泥巴,歇会儿,笑一笑,打个滚,再继续往前走。
  他带着弟弟千里迢迢赶到咸阳,衣服的边缘都破烂不堪,针线与布料磨损严重,灰扑扑的看不清原色,袜子破了个大洞,但他就这样坐在秦王对面,谈笑风生,对答如流,不觉得自己有一点点卑微。
  谁若因此嘲笑他穷困潦倒,只怕刘季反而会嗤笑这人以貌取人,大喇喇表示,不就是富贵吗?他以后也会有的。
  他是真的相信他会乘风而起,并且也能让周围人莫名其妙相信他,帮助他,围绕在他身边。
  刘季的性格与李世民并不像,但不知道为什么,嬴政看着他们,就油然而生一种他们有些相似的错觉。
  这样一个杂草野狗似的、随处可见的、一事无成、出身普通、困顿到吃不起饭的青年,居然让嬴政觉得,他与嬴政的太子相像,这难道还不足以让嬴政产生诛灭之心吗?
  不敬畏王权,那就会惹是生非;擅结交朋友,那就会成群结队。
  成群的野狗,那就跟狼群没有分别了。他们的野性和杀性一上来,连老虎也敢去招惹。
  嬴政本能地忌惮这种能乱国的危险分子,哪怕对方在他面前装得乖巧听话,问什么答什么。那也不过是种敷衍的表象罢了。
  嬴政心里想得多,说出口的其实也就两三句,他不是事事都要说得清清楚楚,掰开喂孩子的,因为小孩聪明,一点就透,两句话就够了。
  “哦,阿父是觉得刘季不可控。”李世民恍然。
  “他敢登门拜访,已然十分大胆。”
  “那确实。”李世民也同意。
  秦国最高学府太学,祭酒就住在这条街,是很难打听的事吗?——怎么可能?稍微用点心就能摸索出来了,早就不是秘密了。
  那为什么门口没有别的学子,只有刘季兄弟俩呢?是因为近日来咸阳的只有他们吗?——更不可能,太学每月初一参加考校的学子多如过江之卿,有些人都参加十几次了。
  回回参加,次次陪跑,这次不过,下次还考,主打一个持之以恒。
  但没人敢直接登门投卷报名,纯粹是因为李斯也住这里。
  大秦的廷尉是干什么的,有什么名声,谁不知道?谁敢来触廷尉霉头?
  你身家很干净吗?全家都清清白白经得起查吗?就算你全家老小都白得像纸,毫无污点,那你邻居呢?五家十家全都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没有人能保证,所以一般也没有秦国人敢跑廷尉面前晃悠。至于六国之人,那就更不敢了。他们又不了解秦法,平常都得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触犯,还敢去找死?
  可是刘季却敢。
  刘季敢做任何事,只要对他有利,这就是他最可怕之处。
  “不过,果然奉常还是说了什么吧?不然阿父不会如此在意一个楚国来客。”
  嬴政颔首皱眉,犹豫道:“奉常说,星辰与云气皆有异动。”
  “只有这句吗?怎么个异动法呢?”
  李世民真的很好奇这种玄学之事,因为这完全在他认知边缘蹦跶,说不信吧,他也信一点,因为他身边总有玄乎的人,导致他不得不信。
  但要说他全信吧,也不尽然,他也是有自我逻辑的,不符合他逻辑的话,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嬴政却没有直说,而是问了一句很古怪的话:“申时二刻,你在何处?”
  “申时二刻?我想想……”李世民回想了一下自己出宫时的时辰和路上大概花的时间,很快就回答,“在门口和刘季闲聊吧。”
  “奉常道,客星有犯主之嫌,时现时隐;云气有缭绕之象,盘旋于顶。我登台而望时,正是申时二刻,确见云气凝为白龙雏凤,环于此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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