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嬴政懒得理他,纵马向有鹿的方向奔去。
  逐鹿,逐禄,涿鹿之战,也许是因为功名利禄的谐音,亦或者是与黄帝蚩尤的涿鹿之战有关,总之,在几十种猎物里,“鹿”这种浑身是宝,好看又好吃的动物,逐渐被赋予了不太一样的意义。
  秦王与齐王在上林苑逐鹿,左右奔走,狼奔豕突,鸡飞狗跳,吓得那鹿急奔如飞。
  为了给千里迢迢来到秦国的客人一个良好的狩猎体会,嬴政甚至让了一手,故意弯弓搭箭但不射出,等田建的箭先离手但射偏,才好整以暇地一箭毙命。
  要么不出手,只要出手就一定要置猎物于死地,这就是秦王及秦国的行事准则。
  “他的箭术好烂哦……”李世民悄咪咪吐槽。
  当今天下,攻伐频频,是以七国之君主,多多少少都要学习骑射,别的不说,万一哪天打输了,是吧?骑马驾车逃跑,跑起来都要快一点。
  ——这是刚需。
  但齐国,不仅仅是田建,他带来的使者大夫们,也都有点像空心的萝卜,外表看上去没什么问题,都像模像样的,一旦上了餐桌,问题就全暴露出来了。
  那鹿自然归属了秦王。
  而后以嬴政为首,秦国这边都表现出了谦让的美德,回回都让一次两次,一个猎物也不争,哪怕兔子都快撞马蹄上了,也等后面的齐人赶上来先捡。
  “我感觉我不骑马都能追到那只白兔。”李世民戏谑。
  “贵客当前,不得无礼。”嬴政疑心他拿“白兔”玩笑。
  李世民摸摸“白兔”的头,看看地上逃窜的白兔。
  那么近的距离,田建硬是让兔子逃之夭夭了。
  啊,这,这很难评,李世民只能祝他成功。
  秦国这边甚至有余力挑挑拣拣,选起猎物来了。
  “野猪好难吃的,肉都嚼不动。”
  蒙恬正要张弓,闻言默默地看向嬴政。
  “挑三拣四。”秦王随口一句话,掌中之箭已然离手,随即左右响应,三面的箭都如雨下,把那凶猛的野猪射成了刺猬。
  “真的很难吃,做成肉炙吧,嚼不动,上次我给无忧带了一些,她就吃了一口,就再也不吃了。”
  “你给人家小女子带野彘肉?”嬴政侧目,“不是有鹿兔?”
  “都带了呀,我想着把不同品种的猎物的肉,都带给她尝尝……结果我们一致认为,野猪肉是最难吃的。——扶苏也这么觉得哦。”
  “扶苏……你说草是甜的,他都得跟着咬一口,说真甜。”嬴政已经看透这兄弟俩的相处模式了。
  “但是茅根草真的是甜的。”
  “那也不是你们四月蹲在河边蹲两个时辰,拔了几百根茅根草的理由。”
  “多有意思啊。”李世民快乐地回想。
  “你们自己吃也就罢了,还到处送。”
  嬴政真的不想回想,两孩子锦囊塞得满满的,两只手里全是细细长长黄黄绿绿的茅根草,走到哪送到哪,到处送人邀请别人品尝的场景。
  一度让他怀疑,他是不是养了两只羊?
  在家丢脸也就算了,偏偏太子的社交圈太广,到了第二天早朝,上朝的大臣们互相问候的句子竟都变成了:“你收到太子赠的茅根了吗?”
  “我从廷尉府回去的时候看到了一把。”
  “那我应该比你早点,我在国尉府的时候,太子就过来了,他说正好去王家路过。”
  “我也有。”
  “!你从哪冒出来的?”
  “太医令与医丞似乎也有,我去请医的时候,他们在熬茅根柘(甘蔗)水。”
  “还能这么吃?是有什么好处吗?我吃了一根,感觉没啥味道,就送家里小儿了,他倒是很欢喜。”
  ……
  多荒唐啊!几根草也好意思到处送,嬴政都觉得丢脸。
  “阿父!看!凤凰!”
  “那是鵔鸃。[1]”嬴政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赵武灵王曾做鵔鸃冠,赏赐给近臣。”
  “那肯定很好看了。”李世民眼巴巴,“可不可以让我用一下弓,我想把这个送给阿母。”
  嬴政看己方的猎物也够多了,宽容道:“可。”
  于是脸红得跟柿子似的小太子总算得以松快松快,扒拉开碍事的斗篷,像一个主动脱外套的玉米,高高兴兴伸出手来。
  蒙毅这才把李世民的箭囊递过去,嬴政却道:“给他留三枝箭即可。”
  “好少哦。”
  “一枝也行。”
  “那还是三枝吧。”李世民紧急改口,珍惜地抚摸他的箭羽,开始挑选幸运鸟。
  十几只五彩斑斓的锦鸡在枝头或飞或落,金红色的尾羽比头和身体都长,犹如神女的飘带,轻若无物地垂落,曼妙多姿。
  “阿父冕服的十二章纹里,是不是就有这个鸟?”
  “‘华虫’或许是。”
  “明明是鸟,为什么叫虫呢?”
  “那你得去问舜帝。”[2]
  “阿父明明知道,却不告诉我。”
  “你明明知道,却还要问。”
  “与亲友言谈,不就是这样吗?就像我看到荀先生在看书,我当然要说,先生好,先生在看什么书?而后荀先生就笑眯眯回答他在看《尚书》,问我要不要一起看?我说好呀好呀,他就与我讲起书中妙处……”
  “难怪每日有那么多闲话要讲。”
  “闲话的作用是很大的哦。”李世民不紧不慢地回头一笑,“阿父你不信吗?”
  嬴政不能助长他的气焰,因为这小孩已经够嚣张了。
  “你阿母还在等你的鵔鸃。”
  李世民撇撇嘴,转回去凝视那群凤凰一般的飞鸟,转眼弓箭就在手,弹指之间,便有一只最漂亮华丽的鸟儿从枝头坠落,尾翼飘散如虹彩,惊飞了其他的锦鸡。
  他动作好轻巧,和嬴政那种势若千钧的沉稳端凝正好相反,他的弓箭仿佛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可以拿在手里随意旋转,也可以给箭尾装饰不同的羽毛,甚至可以把弓挂树上看它像小船似的荡啊荡,一看就是一下午……
  不见他有多用力,也似乎不用瞄准一样,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拿起弓,箭一搭,弦一拉,破空之声响起,却看不见箭的踪迹。
  唯有猎物无力坠落时,那箭才有了形状和轨迹。
  嬴政微微颔首,尤其是瞥见齐王在远处震惊呆滞的样子,越发想笑。
  三枝箭,换来了一只彩色鵔鸃,一只黄色小鹿,以及红得耀眼的狐狸。
  ——充分体现了李世民的审美。
  最后两边人马汇集到一处时,那猎物的数量甚至都不用细数,一打眼看过去,不管数量还是质量,秦国都遥遥领先。
  秦王让了那么多都赢不了,还要怎么样?
  田建输得心服口服,后来正式签订盟约时都十分爽快,从头到尾都很配合。
  他来秦这一趟,吃好喝好玩好住好,享受了秦国待客的最高礼仪,回去时依依惜别,秦王还赠了几车名贵的礼物。
  小太子与吕不韦一直送到城外,目送齐国使团离开。
  与齐的盟约一定下来,秦国就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对付附近的韩赵魏了。
  最近这几个月本还算风平浪静,秦国忙着厉兵秣马,磨刀霍霍,各部门都忙得像陀螺,一年到头团团转。
  秦国像一条贪吃蛇,一口一口地吞食着魏国和韩国,韩王甚至割地求和,也只能苟延残喘。
  韩非向韩王寄了好几封策论,皆如石沉大海,他失望至极,却也毫无办法。
  奉常本来没这么忙,但张苍如一条鲶鱼般被丢到了他的手下,大秦神秘侧代言人顿时手忙脚乱,整天与张苍掰扯历法,不是在研究太阳,就是在研究月亮,剩下时间琢磨星辰与气候,忙得头晕转向的时候,又接到了新任务。
  ——赵太后梦魇了。
  赵姬自从搬回甘泉宫之后,总是睡不好觉,时常梦中惊醒,神智错乱地大喊大叫,今天说庄襄王要带她下地府,明天又说有老鼠咬她,后天呢变成了宣太后罚她天天夜里舂米……
  秦王甚是关切,连派了几拨太医前去查看,各种药材如水般送过去,皆不见好。
  没办法,最后上了当下治病常用的手段,派奉常过去占卜占卜,看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奉常带了众多属官过去,严肃地行了一场仪式,为难道:“甘泉宫藏风聚气,乃吉祥之地,按说并无什么邪祟,太后可是身体欠佳,神思不属,因此才多梦?”
  “甘泉宫……甘泉宫以前是宣太后住的,肯定是她,她在故意折腾我!”赵姬脸色苍白,吃不好睡不好,憔悴至极,崩溃地喊道。
  “这……”奉常顿了顿,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你得想法子!不许他们再梦里欺负我!不然我这日子可怎么过?”
  “臣……臣尽力而为。”
  奉常作法焚香,撒豆布阵,念念有词了好半天,守着赵姬睡了,才敢退下。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