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孩子小小的身量歪歪地跪坐在秦王腿边,跟解九连环似的,慢吞吞而耐心地掰开嬴政的手指,一根,一根,又一根,软乎乎的触感带着稚嫩,肌肤相触的地方泛起微微的酥痒,像一只毛茸茸的小鸟在脖颈掌心蹭来蹭去。
  烦不胜烦,扰人心智。
  嬴政低头看他,小崽子专心地从他手里偷剑,偷得光明正大,不亦乐乎。
  太糟心,糟心得让人想拎着他的脚腕把他倒吊起来晃晃,看看能不能把他脑子上的水晃出来。
  “你怎么能替他说话?”嬴政还在计较这个。
  “因为‘不孝’的名声真的太难听了,而且还没法辩驳。哪怕祖母支持嫪毐造反,但因为她是阿父的母亲,这个身份就决定了,会有很多人因此指责阿父。”李世民更想叹气了。
  他上辈子好像也遇到过相似的困境。有什么法子呢?父母大过天。
  为人子女的,无论怎么样,都很难还清生恩养恩。——哪怕大错特错的是父母。
  “你也认为寡人有错?”嬴政不依不饶地盯着他。
  “我觉得阿父没有错。”李世民肯定道,“在这件事上,我其实还挺佩服阿父的。”
  “哦?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嬴政怼他。
  “刚才有外人在嘛。”李世民笑笑,“阿父已经做了十年的秦王,以后还会成为天下之主,那获得更好的名声,有百利而无一害。这一点,其实阿父自己也清楚。”
  “……”
  嬴政是清楚,但茅焦说的那是人话吗?一句比一句难听,谁听了不生气?
  “现在没有外人了,我们来聊聊,怎么处理祖母吧。”
  “……我本想把她放在雍城,眼不见心不烦。偏偏一个个的都要来劝谏!”
  “就当为了秦王的名声吧,总要忍一忍的,阿父最擅长忍耐了,不是吗?”李世民微笑道,“从前跟吕不韦都能言笑晏晏呢。”
  嬴政沉吟着,渐渐从被茅焦气得火冒三丈的状态下恢复冷静。
  “这些谏臣,惹人动怒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
  “那确实。”李世民情不自禁地附和道,“但凡你有一点小错误,就能紧抓着不放,夸大其词,言过其实,动不动就说什么不仁不孝不义……但糟糕的是,祖母确实对阿父你有生恩养恩,辩论起来着实吃亏。”
  嬴政没有考虑太久,便道:“那便遂他们的意吧。”
  “阿父想通了?”
  “不过是郑庄公旧事罢了。”
  “阿父要打地道吗?”
  “胡说什么?”嬴政瞪他一眼,“孝义而已,寡人也不是做不出来。”
  他十几岁的时候,都能不动声色面对吕不韦,二十岁时能坐视嫪毐作死,布下天罗地网,等待时机成熟,将他们全部解决。
  那么现在,拿出王者的气度,宽宥直谏的臣子,与自己的母亲“重归于好”,做出一副“母慈子孝”的合家欢,难不成很难吗?
  “那我们?”李世民眨巴眼睛,狡黠道,“继续?”
  “可。”
  秦王令众人进殿,依然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的样子,蒙毅却敏锐地看出,王上已经不怎么生气了,顿时舒了一口气。
  李世民没怎么费劲地把太阿剑从嬴政没有握紧的手里抢下来,长长的王者之剑移交到他手里,又缓缓平放到桌案上。
  不过几尺之遥,秦王要想拿随时可以拿到手,但就隔了这么几尺,就好像多出一道无形的屏障,给了茅焦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太子又向他一笑,继而圈住了嬴政的两根手指,凑得更近,言语更软:“所以,茅先生说的有理,祖母的确对阿父有生养之恩。”
  “但她支持嫪毐谋反。”这一点嬴政永远过不去,也不打算过去。
  赵姬在造反的情人和为王的长子之间,选择了帮助情人造反,这个做法,无论放在哪个时代,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太离谱了。
  没有杀了她,全是因为她特殊的身份而已。
  他们之间的母子之情,早就在过去的一年一年里,耗得干干净净了。
  “祖母是个怎样的人,阿父你不知道吗?”李世民只是平静地反问。
  是这样,如果这事由别人做出来,可能确实是在参与谋反,但是赵姬的话……怎么说呢,说她谋反,感觉都是在侮辱“谋反”这个词。
  真的。她……她太浅薄了。
  李世民甚至怀疑,她单纯是被嫪毐几句甜言蜜语哄得找不着北,就把太后印玺交出去了,然后呢,等嫪毐起兵,她说不定才发现不对,六神无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等一切尘埃落定,她兴许还觉得自己挺无辜,只会为情人和孩子的死而大哭,自怜自艾,深觉秦王狠心无情。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一生如漂浮在水上的落花柳絮,随水逐流,随风而起,美则美矣,毫无灵魂,永远为人棋子,被人牵着鼻子走。
  嬴政不清楚吗?他太清楚了,不然怎么会只把赵姬迁宫了事。
  “你也觉得寡人应该把太后迎回咸阳?”嬴政瞅着他。
  “不是我觉得,是天下觉得。”
  “这是寡人家事,与天下何干?”
  “显然,王者的家事常常是国事。秦王与太后的家事,更是如此。这么大的矛盾摆在这里,六国要是不渲染一下秦王失德,那那些纵横家的嘴就白长了。”
  李世民非常配合,不需要彩排,一句接一句,就能顺下来。
  什么?他怎么做到的?这不是有眼睛有嘴巴就行吗?
  “茅先生也是为此而来的吧?”他转而寻找孝道的支持者。
  茅焦定了定神,娓娓而谈:“正是。秦为诸侯之中最强之国,秦王也是七国之中最有为的君主,吾等来秦,皆是希望补缺陛下的错漏之处,以为陛下得到更多民心。”
  “说得好听,也不过是凭口舌之利,站在孝义的高处,处处指责寡人,好博一个直谏的美名罢了。你们儒家惯是如此,欺世盗名。”嬴政挖苦道。
  “陛下未免有些偏颇了。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此事陛下若无过错,怎会由得臣在此妄言?陛下心里很清楚,臣说的是有道理的。”茅焦不卑不亢道,“迎太后回宫,无关陛下意愿,乃明主应尽之孝道。陛下若能做到,天下尽会盛赞陛下。如此简单就能为人称颂,陛下为什么不去做呢?”
  好熟悉的称呼。
  好熟悉的话术。
  李世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种一口一个“陛下”,一句比一句堂皇,却又夹杂着一点不知道存不存在、他总疑心存在的阴阳怪气。
  明明是在说秦王,但偏偏要用“陛下”这个此时不太常用的敬称,李世民听得骨头都有点痒,总感觉怪怪的。
  错觉,都是错觉,茅焦直谏的明明是秦王,跟他没有关系。
  对,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现在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太子而已。嗯,就是这样。
  嬴政沉默良久,不太情愿地垂眸:“茅卿说的也有道理……唉,她终究是寡人的至亲,寡人也不忍心看她孤独终老。罢了,为己身及秦国故,寡人当与太子亲自迎接母后,以尽为子之孝。”
  “我也要去吗?”李世民刁钻地问,“祖母于我,可没有多少情谊,我从记事以来,长到这么大,她可没跟我说过几句话呢。”
  茅焦欣喜道:“陛下深明大义,实在令人钦佩。论语有言,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1]长辈纵有过错,陛下与太子也该尽好孝敬的本分,实不该怨恨。”
  嬴政微微颔首,似乎回心转意,颇为赞同。他保持微笑:“茅卿所言极是。我们大秦正需要先生这样的谏臣。当赐百金,拜先生为客卿,日后还望先生多多进言。蒙毅,备车,寡人要与太子一起去迎接太后。”
  “多谢陛下。”茅焦一鞠过膝,甚是诚恳欣慰。
  还拿着刑具蒺藜的蒙毅:“……”
  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呢。
  呵呵呵,赶紧把刑具悄悄收起来,完成下一个任务,准备车架。
  从上林苑到萯阳宫,不到百里,但秦王的车架总不能像邮驿系统那样讲究速度,所以这个距离,差不多耗了一个白天。
  李世民的小老虎计划,半路夭折,路上无聊到发困,拱进嬴政怀里,歪来歪去地找个舒服位置,抱怨道:“阿父你硬邦邦的,靠着都不软和。”
  “?”嬴政面无表情地捏住他的脸颊,用力往外扯。
  “啊……好痛的。”小太子委屈巴巴。
  “我逼你睡这里了?”嬴政冷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还没嫌你睡在我怀里碍事呢。”
  孩子的体重虽轻,但一睡着了就以一个时辰起步,体温比嬴政高多了,热乎乎的不比暖炉差到哪儿去,抱久了不动也烦人,胳膊容易僵硬。
  “等我睡着了,你把我换个地方不就是了?”李世民枕着他的大腿,脑袋动来动去,似乎找一段最可心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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