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你问这个做什么?”使者觉得好笑。
  “太子虽年幼,臣却听说其人行事,有古之圣贤的典范,仁和爱民,屡次劝谏大王。臣自然希望太子能在,这样臣也能直言进谏,不怕冒犯天颜。”茅焦诚恳道。
  使者笑道:“既然进谏,又怎么会怕触怒王上呢?”
  “贪生畏死,人之常情。我也是人,怎么能不怕呢?只是人生在世,总有些话要说,若是人人都畏惧大王,什么都不敢说,那不是对不起自己的心吗?”
  使者听在耳里,觉得确实有道理,便低声道:“太子与王上一同来狩猎,我离开时,太子尚在王上身边,与王上叙话,现在就不确定了。”
  茅焦面色稍缓,好像不那么怕了。
  “我来得这么快,太子应该还在吧?”
  “这……不好说。”使者道,“太子来去如风,一不留神,就不见了。”
  茅焦犹豫着进了行宫,使者也不催他,只带他进去就是。
  不巧,太子不在。秦王面如寒霜,眸色沉沉,犹带愠怒,质问道:“你就是茅焦?”
  “正是。”茅焦心里咯噔一下,也不敢出声询问,只能俯首行礼。
  “你上的奏书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寡人不孝?寡人不孝在何处?”嬴政气炸了。
  “臣听说,活着的人不忌讳死亡,因为忌讳死亡,也改变不了生老病死的规律。那么同样的,陛下身为国君,也不能忌讳亡国之论,因为忌讳也没什么用。生死存亡的正理,是英明的君主都应该听的。不知陛下愿不愿意听?”[1]
  茅焦小心地试探着,言辞颇为谨慎,仿佛一只悄咪咪伸脚往雷圈里迈的长腿鸟。
  嬴政眯了眯眼,不悦道:“好生狂悖,你也是纵横家?”
  “不,臣不是来卖弄唇舌,以获取什么利益的。”茅焦诚实道,“臣只是有些话,想对陛下说。”
  “你要说什么?”嬴政冷漠道,“若是一些不合规矩的话,你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茅焦心有戚戚,但还是鼓起勇气道:“陛下自己也有悖逆的行为,陛下知道吗?”[2]
  嬴政冷笑一声:“寡人不知,愿闻其详。——蒙毅,拿蒺藜来。”
  蒙毅默默地去取全是刺的蒺藜过来,随时听候差遣。
  茅焦与蒙毅对了一下目光,后者不言不语,只是旁观。
  “臣觉得,陛下枭首您的假父,这是有嫉妒之心……”[3]茅焦刚说了一句,就有一道白色的残影炸裂在他脚边。
  “哗嚓”,白瓷杯四分五裂,迸发出刺耳响亮的音爆。
  茅焦心脏狂跳,登时住了口,明知故问:“陛下因何发怒?”
  “怎么,你不知道?”嬴政扔完瓷杯,伸手拿起了太阿剑。
  利剑出鞘,锋芒毕露,寒光四射,咄咄逼人。
  “你这张嘴若是不想要,可以割了喂狗。”
  “然臣哪里说错了呢?”
  “寡人杀嫪毐,是因为他谋反作乱。难不成在你眼里,谋反之徒都不该杀?况且,嫪毐怎么配称‘假父’?他算什么东西?”嬴政暴怒。
  “陛下稍安勿躁,请听臣说完。如果臣真的言之无理,陛下再怒也不迟。”茅焦见秦王生气,反而觉得自己的话起效果了。
  向君主进谏往往就是这样子的,先夸大其词是为了引起对方的注意,抛砖引玉。
  茅焦听说了郑国的事,也知道逐客令和《谏逐客书》,他与太学的学子私下商量过,认为秦王还是听得进合理的劝谏的,所以才这么头铁,敢来试试。
  “寡人倒要听听,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嬴政咬牙。
  “陛下让人把两个弟弟装入囊中扑杀,这是不仁慈;把亲生母亲迁到萯阳宫,这是不孝……”[4]茅焦一鼓作气,准备说完,以免再被打断。
  “来人!把茅焦拖下去,五……”
  “阿父!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匕首?”小太子哒哒哒从偏殿跑过来,“我到处都没找到。”
  嬴政满腔怒火堵在了胸口,顿时噎住,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找什么匕首?这边有个找死的人在辱骂寡人,你听不见吗?”
  “哦,我听见了。”李世民连忙放慢脚步,向茅焦点头微笑,若无其事地凑到桌案边,俯下身去察看桌子底下,“不在这里吗?”
  嬴政要被茅焦气死,加被孩子烦死了,怒道:“不在!”
  “那去哪儿了?我早上出门还带着的。”李世民很奇怪,绕了半圈,从嬴政左边找到右边,还动了动案上的竹简和奏书。
  嬴政怕剑锋蹭到他,下意识收剑入鞘。
  李世民回想自己去过的所有地方,疑惑不解地歪头:“阿父你让一下,我感觉就是掉在这附近了。”
  嬴政:“……”
  茅焦:“……”
  秦王恼羞成怒:“你能不能干点正事?”
  “我找匕首,是为了取熊筋做弓弦,[5]这不是正事吗?”李世民很惊讶。
  茅焦静悄悄地松了口气,出声吸引太子注意:“太子容禀,臣是为劝谏陛下不仁不孝而来。”
  “听出来了。”李世民淡定自若。
  这种程度的劝谏算什么,洒洒水啦。
  不就是“不孝”吗?好像谁没被指责过似的?多大点事儿。
  嬴政看不得小孩置身事外,拧眉问道:“你没有任何想法吗?”
  “说实话嘛,那两个孩子,大的也不过三岁,小的尚在襁褓,把他们杀了的确有一点点残忍。”李世民承认得干脆利落。
  “你胡说什么?”
  “但该杀还得杀。”小太子话锋一转,看向茅焦,和颜悦色,“我理解茅先生的意思,但嫪毐与太后之子,若是不杀,遗祸无穷。这个‘不仁’的责备,我替阿父担下来,因为他如此行事,有一部分是为了我。”
  茅焦愣了愣,因为他的态度太好,语气太平和,反而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似的。
  嬴政不同意他的看法,沉声道:“你向他认什么错?他懂什么?满口仁义道德,一看就是儒家弟子,整日就知道搬弄口舌。寡人若是放过那两个孽种,日后再生事端,谁来负责?他来负责吗?”
  “阿父不要这么凶嘛。有茅先生这样的人来犯颜进谏,正说明我们大秦风气开明,君主年轻有为,能听得进忠言。这可是一件大大的好事。”李世民笑了笑,温和道,“茅先生的话还没有说完吧?”
  “多谢太子,臣的话确实还没有说完。”茅焦坚强地继续,“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人之行也。[6]陛下身为秦君,自当为万民表率。怎么能因为做母亲的有过错,就弃之不顾呢?难道陛下幼年时犯了错,太后也将陛下丢弃不理吗?生恩养恩俱全,怎么能不尽力回报?难道陛下是想做桀纣那样的暴君吗?臣以为陛下当把太后接回咸阳……”
  猝然之间,剑光如月,凛凛秋寒,铮然龙吟。
  嬴政的剑刚拔了一半,被眼疾手快的小太子按住了手。
  “你也不怕割着手?”
  “阿父若是怕我伤着手,那就别拔剑。”
  电光石火之间,父子俩的眼睛里倒映着对方小小的影子,犹如淬火的刀剑,似酷暑,又似寒冬,暴烈而凛冽。
  一点杀气腾腾而上,又被爱子温暖柔软的小手按下,不甘不愿,怒意滔天。
  李世民轻轻地、几乎没有施加太多力道,包着嬴政的小半截手掌,将太阿推进剑鞘。
  “你为何拦我?”
  “我必须拦你。”李世民从容不迫,“如果我不是大秦的太子,而是楚国的、赵国的,那我才不会拦你,我巴不得看着敌国的国君残暴滥杀之名远播。可我偏偏是你的孩子,那我便有太子应尽的责任。”
  他清清脆脆的声音压住了太阿最后一丝剑鸣,谈笑自如。
  “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7]
  “你觉得我是‘不义’?”嬴政凝视着他,气道,“如果我非要杀茅焦不可呢?”
  第65章 政治作秀
  “茅卿稍待,我与阿父单独聊一下。”李世民以目光询问他的父亲。
  嬴政面色不善,却还是允了。
  茅焦低头行礼暂避,众人如水退去,连蒙毅都没有留下。
  “阿父,对不起。”李世民叹了口气。
  “你道什么歉?”嬴政微怔。
  “我明知道你有多委屈,却为茅焦说话。”
  “……你知道就好。”嬴政别扭地扔下一句。
  “但没办法,孝义的名声很重要。杀了劝谏的人,对阿父名声不好。”李世民轻声解释道。
  嬴政不言不语地冷着脸。
  李世民偷眼瞧他:“阿父还生气吗?”
  “寡人被指着鼻子骂,难道连生气也不行?”嬴政气得快喷火了。
  “哪有不挨骂的国君?”李世民不仅淡定,还很熟练,简直练出了“唾面自干”的绝技,当然了,他破防的时候也多的是,不过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而且惯常有人哄他,他也会自己哄自己,气得快,平静得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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