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你想让寡人饶恕一个间谍?”嬴政怒极反笑。
  “臣不敢!”
  秦王气势汹汹地拂袖而去,蔡泽张了张嘴,不敢出声,李斯想得比较多,怕秦王因此迁怒所有在秦为官为客的他国人,不免有点忧心忡忡。
  蒙毅落后一步,低声道:“二位不必太担忧,王上应该是去找太子了。”
  说完蒙毅迅速跟上,李斯悄悄松了口气。
  “王上的威势真是一年重甚一年了。”蔡泽心有余悸,“刚刚吓我一跳。”
  “比昭襄王还重吗?”李斯轻轻开了个小玩笑,缓解一下沉重的气氛。
  “不分彼此。”对蔡泽这种老臣来说,安国君继位才三天,庄襄王异人继位三年,加起来都不到四年,相比较来说,在他们的观感里就好像力压六国的昭襄王刚离开不久,就迎来了少年的秦王嬴政。
  十年下来,这种衔接的感觉就更强烈了。
  “王上若知道纲成君如此评价,定会很欣喜的。”李斯缓和道。
  “嗐,若不是此事牵连甚广,我本不想掺合的。”蔡泽苦着脸,“我以为这个时辰,太子会在麒麟殿的,没想到……”
  李斯也无奈:“谁知不巧,太子竟不在。”
  “是呀,实在不巧。”蔡泽有点坐立不安,只能硬着头皮等秦王回来。
  李斯却忍不住想,连蔡泽这种和太子没什么交集的老臣,都会挑选太子可能在的时候,来汇报这种会引起王上震怒的消息,这言下之意已经非常明显了。
  秦王大多数时候都是非常冷静的,合情合理的劝谏他也会听,但王上一怒起来,譬如天降雷霆,正劈在脑袋顶上,能吓得胆小的人魂飞魄散。
  蔡泽这种老臣,不像蒙毅与秦王亲近,也不像蒙恬蒙武是秦王铁杆,更没法比王翦的坚如磐石,比起君前奏对直面秦王怒火,自然更愿意选择有太子在的时候。
  凡太子在,雷霆也会化作雨露,顷刻之间,惊蛰变清明,三两句话间,太子言笑晏晏,清明也变成了谷雨,利于万物生长。
  只是不知王上自己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嬴政本来一肚子火,怒气上头的时候,恨不得现在就把郑国给杀了,一路上一边冷着脸盘算着郑国辜负他的信任该死,韩国出这种算计更该死,必须想办法报复回去,早点把韩国给灭了!
  一边又疑心,从他继位以来,来秦的那么多人,除了郑国,还有多少官员客卿是六国的间谍?他们是不是也带着任务来的?
  一一查清辨别太麻烦,干脆全赶出去!
  要不是赶着过来拎孩子,他现在就想下命令了。
  愤怒的恶龙犹如火山爆发,噼里啪啦的岩浆哗哗翻滚,所过之处吓得宫人臣吏噤若寒蝉,连蒙毅都一时没敢出声,静静地等待转折到来。
  “把门打开。”秦王命令。
  “唯。”卫尉连忙开门。
  嬴政往小黑屋一看,顿时愣住了。
  这还是哪个光线黯淡、灰不溜秋、空空荡荡、除了竹简就是竹简的禁足室吗?
  只见四个夜明珠摆在角落,发出或白或绿的光,有娃的地方铺了两层席子,一层垫子,一层毯子,收拾得软软和和,生怕孩子磕着碰着冻着。
  那孩子呢?就趴在这暖和的小窝里,盖着被子呼呼大睡,脑袋底下枕着楚锦的小枕头,脸颊睡得红扑扑的。
  走近了一看,他一只手里还攥着个枣子,被子里还眯着只猫。
  这叫禁足吗?这是来享受生活的吧?
  嬴政木了一下,明知道是怎么回事,还要多此一举问问:“可是华阳太后来过了?”
  “是。”卫尉忙道,“太后说,王上只说了不许太子出来,没说不许别人进去,她……她就带人进去了。”
  “还有吗?”
  “芈夫人带着扶苏公子也一起来了,夫人带了几盒吃食,公子进去和太子用食,玩了两刻,后来困倦,一起睡了。夫人刚刚才把公子带走。”卫尉交代得一清二楚。
  “那这狸牲……”
  “这臣也不知它是何时偷偷闯进去的,是臣失职,请王上责罚。”卫尉立刻认错。
  合着只有猫是“闯”进去的,其他人都是光明正大走进去的。
  嬴政反思了一下到底是自己的命令下得不够严谨,还是小孩的长辈宠娃宠得太离谱,这么点时间都受不了。
  他像太子这么大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呆在这种全是竹简的小屋子里,点个蜡烛,一坐就是半天,哪有这么夸张?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虐待孩子呢!
  “王上,禁闭的时间还剩一个时辰。”蒙毅默默地提醒。
  嬴政一路过来的滔滔怒火,很奇妙地冻结然后麻木了。
  他走进被夜明珠照亮的“小黑屋”,俯下身,一把掀开小孩温暖的被窝。
  王上不会以为这个动作很凶很残酷吧?蒙毅悄咪咪地想。
  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的玄猫嗷了一声,拉长身子,伸了个懒腰,悠哉悠哉地从太子怀里钻出来,大大方方地绕过秦王的腿,抖抖耳朵,翘翘尾巴,溜出去了。
  嬴政对此视而不见,手指戳了戳孩子红润的脸,顺手摸了摸后颈,摸了一手热乎乎的汗。
  小太子被他的手冰得一个激灵,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睡眼惺忪地揉揉眼,一脸茫然:“怎么啦?”
  “水工郑国是韩国派来的间,此事你可知?”嬴政不悦地问。
  “哦,我好像知道。”李世民随意道。
  “你知道,为何不告知寡人?”
  “这有什么可说的呢?”李世民奇怪道,“郑国忙着修渠呢,也没做什么对我们秦国不利的事啊。渠还没修完,我何必要揭发他?”
  “然这是韩国的‘疲秦’之策,来者非善,其心可诛。”嬴政尤其厌恶被人欺骗,盛怒之下难免带了几分主观情绪。
  李世民淡定地爬起来,东张西望,看了看室外的光线,好奇道:“禁足时间到了吗?”
  “尚未。”
  “那阿父为什么要打扰我睡觉?”刚爬起来的小太子啪叽一声就把自己摔被子上,颇有一种再睡个回笼觉的感觉。
  “?”嬴政很不满,随手把他拎起来晃晃,“寡人在跟你议论郑国的事。”
  “这种小事就不要打扰我了,我很忙的。”李世民满不在乎。
  “??”
  这是什么离谱对话?倒反天罡!
  嬴政越发不满,强行把他塞怀里抱走,斥责道:“你怎可如此轻忽慢意?”
  李世民镇定自若地抬手,然后咬了一口脆脆的青枣,无所谓道:“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啊。”
  “这还不是大事?”嬴政真的有点恼火。
  “那阿父想怎么处置?”李世民顺着他的话,很包容地问。
  “寡人要杀郑国,逐六国之客。”
  “哦。”李世民又咬了一口脆枣,嚼嚼嚼,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嬴政狐疑:“你为何一点都不在意?”
  “要杀郑国,得有证据吧?那纲成君和廷尉都得在场,还得召郑国过来奏对,最好明日过一遍朝会,商议一下,顺便讨论郑国死了,谁来继续修渠,以及驱逐所有六国之客会有什么后果……”
  李世民小嘴叭叭,分析完毕,好整以暇地瞅他暴怒的父亲大人,笑嘻嘻:“阿父想干就去干吧。”
  嬴政察觉出这孩子看热闹的玩笑意味,面若冰霜,当即召来郑国对质。
  郑国来时,见蔡泽和李斯都在,隐约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二话不说先恭敬跪下。
  “罪证确凿,尔可认罪?”嬴政把在韩秦使送来的奏报扔在郑国面前,杀气凛然。
  自去年韩王安继位之后,郑国的事开始小范围泄露和流传,到今年流入秦使耳中,最终密送典客蔡泽,呈到嬴政案前。
  ——可能韩安是属漏勺的吧,这么大的事都保不了密,刚继位就给秦国送把柄。
  “王上容秉,臣最初确实是作为间者入秦的,但此渠若能修成,将万顷泽卤之地化为良田,关中从此变成沃野,虽拖延了秦国攻韩的脚步,但也成就了秦国的万年基业……”[1]
  郑国一五一十地道来,多多少少说服了嬴政几分。但他没有就此松口,而是肃然道:“那便朝会再议吧。”
  郑国很是忐忑地离开,蔡泽与李斯也先后告退。
  “你早知郑国会这般辩解?”嬴政沉吟许久,转而去问旁边正在看无忧来信的李世民。
  “什么?”李世民正乐得开花,闻言连忙抬头,正色道,“阿父不要把我当神仙一样,太依赖所谓预言,是会吃大亏的。我就吃过这个亏。”
  “你是说熊启兄弟叛乱的事?”嬴政问出了积压许久的疑问。
  “庄子说,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1]”
  李世民认认真真地仰头看他,“万事万物都是在变化的,我所知晓的那点东西,不过是管中窥豹,只见一斑而已。我不能完全倚仗这些,事事都要提前告诉阿父,万一错了,反而会误导阿父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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