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这个也不能算吧,大家都要读书写字的呀。”李世民随口抱怨,“说到这个,有了纸以后,各家的学说好像都传播得更快了。韩非的文章应该也传入咸阳了,只要阿父看到,肯定喜欢得不得了。等我默完《商君书》,可能就要跳过其他的法家典籍,去背韩非的了……”
“与你而言,不算难事吧?”
“难倒是不难,但好耽误时间的,而且许多观点,我都不赞成。”
“日后你去变法就是了。”无忧从容道,“现下还是尽量不要和王上起冲突。”
“有些冲突,迟早要起的,宜早不宜迟。”
“我怕你们父子生嫌隙。”
“那倒不会。我们关系可好了。”他歪坐着,注视着一朵紫藤花飘飘悠悠地落在她头顶。
无忧刚抬起手,那朵紫藤花就被他摘了下来。
“好香。”
要是再大几岁,别人说这话,或者她可能会想得多一点,但是李世民的话,她确定他是在夸紫藤花。
因为——
“可以吃吗?”他跃跃欲试。
“兴许不能,等问过了医者再说。”她太了解他了。“我让人剪一些给……”
“不用,我会爬树。”
无忧的话都还没说完,面前的人已经蹿到了树上。
对,就是这么快。哪怕你一直盯着他看,都不知道是哪一次眨眼的时候,他就动了。
他也不管自己的身份合不合适,起步一个跳跃,灵敏得像只狸猫,踩着槐树根部的分叉口,噌噌往上蹿,随意地站在树干上,卷起袖子,信手勾起一串缠绕在槐树上的紫藤花,就要往下扔。
“你等一会儿,还没用布接着呢。”
“我会扔到桌上的。”
“那就砸扁了……”
动如脱兔的某太子已经扔了一串馨香的紫藤花下来,准确地落入她怀中,笑嘻嘻地问:“有没有砸到你的手?”
“没有。”无忧仰着脸看他脚下踩的树枝,提醒道,“小心些。”
李世民揪下一朵紫藤花吃掉,喜形于色:“有点甜,你也尝尝。”
“你好歹等花洗一下……”
“那就不好吃了,就是要边摘边吃才有意思。”
无忧敢打赌,他这个“边摘边吃”的重点其实在“摘”,而不是“吃”,也就是说,爬树上摘花玩比单纯吃花,更让他觉得有趣。
就跟打猎一样,对他来说,更多的是乐在过程与收获。
“你要不要上来?”他一个人玩还不够,向她伸出手,“槐树的枝干粗壮又低矮,很容易上来的。我感觉这花没毒,可以吃的。”
无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裾,虽觉得有点不方便,姿态也不雅,树上说不定有虫子和蜜蜂,上去之后肯定会弄脏衣服,也会被长辈训斥……
但李世民向她伸出手,她只微微犹豫,就开始叠袖子、提裙摆,握住他的手,试探着从那树根分叉处开始爬起。
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李世民抬手为她拨开一根碍事的枝条,防止它刮到她的头发。
他往下跳了一步,拉着她的手,引无忧坐到粗壮的树干上,炫耀道:“是不是很香?”
一串串紫藤花挨挨挤挤地在槐树枝上垂挂下来,宛如无数胭团香凝的瀑布,四处流淌着清新的香气。
无忧拢了一下裙摆,忍不住一笑:“嗯,很香。”
李世民揪花揪得很欢乐,把她的手里都塞满了。他们并肩坐在树上,透过茂密浓郁的紫花绿海,去看蓝到透明的天空和院墙外忙忙碌碌的芸芸众生。
这是他们此生第一次见面,却熟稔得像已经度过了一生。
——不是“像”,明明就“是”。
“这个槐叶也能摘吧?可以做槐叶冷淘吃。”
“你在宫里也能这般任性吗?”无忧失笑。
“只要别在阿父面前爬树就行啦,曾祖母很宠我的,我做什么都可以。阿母嘛,虽然会念叨两句,但她也拦不住我。”
“那很好。”她转悠着手里的花,谨慎地没有生吃,笑问,“韩非子的文章要提前到了,那,他的人呢?”
“那就得看阿父想要韩非的心有多急切,以及韩王的骨头有多硬了。”
而众所周知,在大秦的威慑面前,韩王这种生物,他没有骨头。
要不了多久,韩非就会“自愿”入秦了。
第51章 太阿剑搞到手啦
入秋时,韩非的文章陆续传了几篇入秦。
韩非,韩国公子,目前法家思想集大成者,认为人与人之间全都是利益关系,倡导法术势相结合,主张君主专制,权力集中,以“法”治国。
嬴政看他的文章看得拍案叫绝,激动道:“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1]
李世民在边上给石头搭窝,噗嗤一笑:“是吗?大秦都还没统一天下呢,阿父能甘心?”
你看,都说了秦王这个人其实挺活泼的吧,情绪上头的时候,也会说些很少年的话。——虽然他本来就很年轻,但大多数时候会让人忽略他的年龄。
嬴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但也确实稍微冷静了下来,产生了些许疑问:“你不觉得这《五蠹》写得极好吗?”
“一半一半吧。像这个,‘是以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2],涉及到时移世易,应该根据现实的情况来变更律法政策,不必遵循腐朽陈旧的老规矩,这部分我认为极好,我也非常赞同。”
李世民当然赞同了这部分思想,因为这也同样指导和帮助他,根据现实情况来变法,不必守旧。
这样的文章以后在他手里也同样好用。——变更秦法怎么不算变法呢?
“你不赞同他说仁义无用的部分?”嬴政很自然地拿着文章,与他讨论起来。
“韩非的文章里说,造棺材的人希望别人早死,太子希望君主早死,君臣利益不同则臣下会不忠,父母与子女也会因为利益纷争而疏远……[3]阿父,完全认同这个观点吗?”
李世民把五颜六色的小石头一一放进柳枝编的小篮子里,那里面垫了桂叶和桂花,香喷喷的,像给石头们洗了甜香的澡。
嬴政微微皱眉,沉吟道:“自古以来,此类事不可胜数。远的不说,你祖母……”
“祖母真的是出于利益帮助嫪毐的吗?”李世民反问,“她已经是太后了,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应有尽有。她是阿父的亲生母亲,她冒这么大的风险图什么?图利益?”
嬴政一时语塞,即便他再恨赵姬,也不能说赵姬纯粹为了利益帮助嫪毐造反。要是真的为了利益,就不该造反。
“别提她。”他只能强行止住这个话题。
“我可以不提,但奏书一直没断吧?”李世民随口道。
自从赵姬被丢在雍城,迁居萯阳宫,这上书劝秦王把赵姬接回来的奏就没断过,气得嬴政七窍生烟。
然而嬴政最后总归会妥协的,李世民早就知道。
“还有这五蠹,一:学者,这是冲着儒家来的,别的我就不说了,韩非的老师是荀子,他自己都是儒家教出来的,没有儒家哪有他?
二:纵横家,苏秦张仪可都是纵横家,咱们张子可是瓦解了齐楚联盟,以连横破合纵,帮助我们秦国得到了不少土地,谁也不能说他不是我们秦国的功臣吧?”
嬴政冷静道:“张仪的功劳,寡人承认,但游侠,你别说他们不是蛀虫?”
“游侠嘛,这帮人确实有祸害,但他们身强体壮,游手好闲,可以直接召进卫尉,收为己用……”
“他们若是不愿意呢?”嬴政问。
“他们为什么不愿意呢?韩非不是说人与人之间都是合于利益而动吗?那游侠想要什么,无非功名利禄,给他就是。”
用韩非的理论来攻击韩非的理论,这一招很好用。
“哼,一帮无赖之徒,依秦法处置即可,何须费心?”嬴政不赞同。
“好,这个我们暂且不论。四为患御者……”李世民开始犹豫。
患御者,就是依附在贵族门下做门客的那些人,用财货贿赂,逃避战争劳苦。[4]
嬴政便冷漠地问:“如何?他们也有用处?”
“不想打仗,贪生怕死,也是人之常情。”
“患御者多,国必亡。”
“嗯,确实。”这个李世民就没必要争了,他不是为了争论而争论的那种人。
“五为商人和工匠。”李世民一手托着下巴,似笑非笑,“我们大秦最大的商人正在月氏做生意,他知道他被韩非评价为蛀虫了吗?还有这个工匠,墨家和公输家要哭了。——没有工匠,出门靠走路,种地纯靠手,打仗靠扔石头吗?哎呀,那场面,直接回归上古时代。”
他话说的太直白,却着实有道理。嬴政也清楚,但他实在是很喜欢关于君主专权的那部分内容,这就是他想要的。
“寡人打算通知韩王,让其派韩非入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