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蒙毅的马受了伤,幼崽的小红马显然不太能承受两人的重量,便用骑马加步行的方式向着村庄慢慢移动,期望能先遇到己方军队。
  更多的呼喝与马蹄声滚滚而来,甚至还能听到战车上的鼓声。
  烟尘四起,风声鹤唳。隐约可以看见有几个人被紧追着,朝这个方向逃窜。
  蒙毅牵着马避到一边,凝神望去:“我看到雍城卫尉的旗帜了,卫尉马上就到。我们只要在这里等——”
  “铮——”
  蒙毅脸上微微的喜悦还没有绽放成笑容,一道剑光从他背后袭来。
  他本能地转身用刀去格挡,电光石火之间过了几招,碰撞在一起的刀光剑影上,反射着一幅令他目眦欲裂的画面。
  一道冷箭,出其不意地向小红马上的幼崽刺去。
  这一箭来得突然,蒙毅被刺客绊住了,李世民虽然看到了,但身体没反应过来,没有武器格挡,也没有铠甲护身,仓促之间只能用弓挡了一下,在小马的灵敏闪躲下,避开了心脏要害。
  昌文君熊成射出的箭,转瞬间就穿透了孩童的肩膀,狞笑道:“真希望嬴政能亲眼看见,他的儿子是怎么死的。”
  蒙毅的心跳几乎都要停止了。他凶狠地杀掉偷袭的刺客,顾不得去追熊成,惊慌失措地扑过去:“公子……”
  “去追!”一列骑兵如风紧随其后,呼啸而来,领头的将领肃然道,“王上的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唯!”
  将领飞快地打马过来,把受伤的幼崽捧到自己怀里,恨铁不成钢似的瞪了一眼蒙毅。
  “连公子都保护不好,你自己去跟王上请罪吧。”
  “兄长……”蒙毅惶惶不安。
  “没事的,死不了。”李世民淡然处之,“就是感觉半边身体都麻了。”
  蒙恬一句话都不敢耽搁,飞马驰骋,以最快的速度把孩子带到雍城,急声道:“快传医官,公子中箭了!”
  “不要说的我马上就要断气一样……”幼崽一路上恹恹地忍着痛,竟还能保持清醒。
  刚受伤的时候不觉得疼,甚至还奇怪血从哪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伤口那附近的血肉像被火焰一直炙烤着,存在感忽然鲜明起来,尖锐的疼痛间歇性地切割着他的神经,让他的大脑昏昏沉沉的,疲倦不堪。
  李世民很想顺从身体本能晕过去,但还没见到嬴政,他死活不肯失去意识,硬生生挺着,任由冷汗湿透了内衫。
  蒙恬把怀里那一团孩子捧过去的时候,嬴政几乎有点陌生和诧异了。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手,不受控制地想:这是我的孩子吗?孩子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蒙恬这才腾出手来,剪断过长的箭支,只留两寸在外面。
  “我没事……你不用太担心……”李世民努力拍了拍嬴政微微颤抖的手,露出如常的笑意来,“没有伤到要害,只是看着吓人罢了。”
  “我知道。”
  “昌平君熊启和昌文君熊成谋反了,熊启拿着你给的虎符驻军岐山,却和嫪毐勾结,偷偷放叛军过去……此事曾祖母和母亲或许都不知情,你不要迁怒她们……”李世民一股脑地交代着,说着说着就有点喘不过气。
  “医官何在?”嬴政好像根本没听到孩子在叽里咕噜,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死一般寂静。
  “臣再去催催。”蒙恬忙道。
  “熊启谋反这件事,多半有蹊跷……也许是得到了楚国的支持……楚王可能快死了,或者已经死了,李园和黄歇……”李世民越说越吃力,断断续续道,“你别冲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兴许是有人为了、为了故意激怒你……”
  “我知道。”
  “嫪毐收买的胡兵,别、别杀光……留几个……我有用处……”
  “好。”
  “你、你别难过……我不会有事的……”幼崽的声音越来越小,逐渐变成气音,依然挣扎着,努力去安慰他。
  “嗯。”嬴政低低柔柔地回应道,“你放心。”
  李世民觉得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好像也没什么遗漏的,父亲看上去也很沉着很冷静的样子,是时候可以放心晕过去了。
  于是那失温的小手就慢慢地滑了下去,丝丝缕缕的红色血迹顺着稚嫩的指尖流淌,一滴一滴,滴在秦王冕服金线绣成的日月星辰上。
  日月星辰,逐渐染上了幼小的孩子的血,斑驳的金红色,刺痛着嬴政的眼睛。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可以流?
  他平常最爱哭了,他怎么不哭?
  “王上,医官来了!”蒙恬大声道,“把公子放下来吧,放下来才方便拔箭。”
  嬴政如梦初醒,沉静地把孩子放到榻上,动作很轻,像怕惊飞了一痕猫毛。
  他转过身,九琉的冕冠半遮住他的脸。那些垂下来的玉珠也被吓到了似的,微微晃动着,瑟瑟发抖,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传令王翦,让他去接手岐山的中尉军。以及,寡人要——”秦王攥紧了手,漠然道,“发兵,灭楚!”
  第23章 秦王亲手喂饭,见过没?
  长公子昏迷了十六个时辰。
  这十六个时辰里, 秦王几乎寸步不离,开会都是在这殿里开的。
  “禀王上,嫪毐已经斩首!”
  “扔出去喂狗。”
  “王上, 叛军目前已剿灭三千余,俘虏五千,余众逃亡, 蒙将军正在率人追捕。”
  “传令附近郡县,重设亭长吏员, 搜捕残余叛军。”
  “王上,太后……”
  “她又怎么了?”嬴政头都不抬。
  “太后说要绝食。”
  “那就让她绝!”
  嬴政把手里楚国递来的帛书放下,习惯性地在忙完要紧事务后,看两眼昏睡的小崽子。
  他知道自己陪在这里其实没什么用,但还是想陪着。这个往日里手上擦破点皮都要委委屈屈撒娇要哄的小公子,娇生惯养地长到四岁,却在医官拔箭簇时, 咬着布团一言不发。
  医丞用匕首切开十字形的伤口, 挤出毒血,而后一鼓作气拔出箭头。
  “呜……”幼崽只急促地喘着气, 反射性地抽动了一下。
  小小的身体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顷刻之间,疼出了一身汗。
  嬴政捂着他湿润的眼睛, 把他失控痉挛的手整个包住,因为从来不会安慰人,所以只是笨拙地低声道:“乖, 箭簇拔出来, 挖掉腐肉才能好……这箭上有毒,但医丞说能治, 你不要怕……”
  幼崽汗如雨下,脸上毫无血色,把头埋在他胸口,捱过了最剧烈的疼痛之后,仿佛被抽了筋的小龙,软绵绵地塌下来。
  可孩子居然笑了一下,松开嘴里的布团,断断续续地说:“我不怕,你也……不要怕。”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可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包容与明朗,哪怕惨白着一张脸,竟然都给人自信笃定的感觉。
  嬴政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无端觉得酸楚起来,他干巴巴地说着:“医丞说没有伤及骨头,不必担心。”
  “阿父……在这里,我有什么……可担心?”幼崽的手指忽然蜷缩起来,攥成两个小小的拳头。
  嬴政微一偏头,就能看到医丞正在用酒冲洗伤口,拿小刀剔除肿胀坏死的血肉,血淋淋的,犹如凌迟。
  这场凌迟持续了多久,嬴政就看了多久。
  等伤口处理完毕,敷上止血的药物,再包扎好,孩子早就昏过去了。
  所以,他其实是活生生被痛醒,又活生生疼晕的……嬴政意识到了这一点。
  “没有什么药物可以止痛吗?”嬴政忍不住问过。
  “臣这里有麻和乌头,但公子年幼,臣不敢乱用。”医丞为难道,“很多药物,本身也是有毒的……”
  “箭簇上何毒?可能解?”
  “这……天下毒物何其之多……臣也不能断定……”医丞擦了擦汗,唯唯诺诺道,“臣只能先用白芷、蛇舌草等试试看。”
  嬴政面色不变,淡淡道:“蒙毅,去撬开熊成的嘴,问清楚箭上是什么毒。”
  心下惶急的蒙毅马上领命,退出殿室就开始狂奔,又被蒙恬斥了一句“失礼”。
  “蒙毅到底年轻,不够稳重,如此莽莽撞撞,害得公子受伤,实在该罚!”蒙恬道。
  “熊启会临阵变卦,我们谁都没有想到。”嬴政平静道,“连这孩子自己,都没有预言到。”
  他说了“我们”这个词,表情看不出喜怒,仿佛静若寒潭,但熟悉他的人——比如蒙恬,就知道王上没有责怪蒙毅的意思。
  或者说,他现在的注意力不愿分给这种细枝末节上,因此懒得追究。
  “王上……”蒙恬嗫嚅了一句,“你要不要换一身衣裳?”
  那些血迹,终究还是太刺眼了。
  蒙恬很小心地措辞,虎背熊腰的体型,轻手轻脚地问话,好像张飞在捏绣花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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