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直走不觉得累,如今停下来,喘口气,才觉得四肢无力,酸酸麻麻地往下坠,一屁股坐下来,就不想起来了。
  蒙毅蹲在他面前,借着蒙蒙的天光,帮他拿下衣服上粘的窃衣和牛膝等杂草的种子。
  满身都是刺又特爱黏人的小东西,粘得孩子衣上到处都是,连头发都不能幸免。
  “早知道不该跟熊启走的。”李世民闷闷不乐。
  他一晚上都没抱怨一个字,这时忽然冒出这么句话来,沮沮丧丧地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倒才像个孩子样了。
  蒙毅摸摸他的头,摘下带着露水的蜘蛛网,安慰道:“谁又能料到昌平君会谋反呢?王上,华阳太后,芈夫人,王翦将军……这么多人都没有料到的事,公子何必苛责自己?”
  “可是……”
  可是他犯了自以为是的错误啊。如果不是想当然地倚仗前世记忆,自以为对未来局势了如指掌,他不会那么轻易相信昌平君。
  这几年他过得太顺,太得意,没有经历任何风雨,竟沉浸在一种飘飘然的骄傲里,总觉得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什么都会按他的设想发生。
  其实不是的。人心是会变化的,局势也是会变化的。他出现在这个世界,本身就是最大的改变,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他必须调整心态,积极适应这样的变化,让自己在所有环境里都如鱼得水。
  李世民给自己打着气,揪下细碎的草叶,鼓起脸吹得远远的。
  蒙毅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的黍饼,递给他:“虽是凉的,但请公子不要嫌弃,多少吃两口。”
  李世民掰开黍饼,又递了一半回去。
  蒙毅微讶地看着他:“给我的?”
  “我又不爱吃这种又硬又凉的食物。”李世民咬了一口,“没肉没油,还没味道。”
  “这是黍粉蒸出来的饵饼,味道确实平淡了点……”
  “所以分你一半。”幼崽笑眯眯。
  蒙毅也就不推辞,双手接过,把他那一半吃了。
  李世民的心情没有沮丧多久,就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凑过去看他的小红马,把自己的一半黍饼又分出一块,大方地送到小马嘴边:“对不起啦,没有好吃的牧草……回去给你喂最好的刍秣,还可以加鸡子哦。”
  小红马本站在那里歇息,不时低头啃点青草野菜,见他小小的一个小人凑近,顿时就忘了吃草,头一拱一拱地蹭他玩,舌头一伸,把他整只手全舔了个遍。
  “我不是在跟你玩啦。”幼崽小声地埋怨,被它蹭得摇摇晃晃的,像个年画娃娃形状的不倒翁,——就是脏了点。
  他努力地举起手,想让小马看见食物,领会他的意思。
  然后被连手带脸全舔了一遍,亲亲热热了半天,就是不吃那个黍饼。
  “我跟你说,不可以挑食哦,会长不高的。”幼崽严肃地说。
  蒙毅默默地看着他,心道:难道你不挑食?
  “乖,把这个吃掉,都被你舔过了……”小小的人哄着他的马,把他自己都不乐意吃的饼给分吃掉。
  猝然之间,有嘈杂激烈的马蹄声由弱渐强,伴随着奔走呼号,仓皇失声,排山倒海般朝这个方向涌来。
  李世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迅速窜到一个高地上,眺望这烽烟的来源。
  蒙毅紧随其后,护在他旁边。小公子看了一会,果决地判断道:“是嫪毐的人,其中有几个戎兵,乱成这个样子,应该是吃了败仗,在溃退。对吧?”
  “对,臣也这么认为。”蒙毅附和。
  “按时间来算,嫪毐应该还没攻到城门,就算到了,也没有一触即溃、溃得这么快的道理。”
  李世民看向溃军的身后,隔得太远,尚且没有看到雍城的官兵,但他却能推测个八九不离十。“我猜,嫪毐被打了伏击。”
  按照嬴政离开咸阳前的计划来说,他早就知道嫪毐要反,当然不会傻等着,那么在城外布下埋伏,也是理所当然的。
  李世民多多少少松了口气,由这个战局的一角往全域推,雍城那边目前不用太担心。
  “应是王上派兄长设的埋伏。”蒙毅知晓一点内情,但他的主要任务是保护长公子,更多的布兵细节他就不清楚了。
  说话间,那几个胡人往他们这个方向来了,蒙毅抄起幼崽就往马边跑。
  “不必紧张,溃兵就像割了脑袋的鸡,他们比我们还怕。没有厉害的主将整合的话,多半沦为草寇,也就吓唬吓唬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李世民倒是很淡定,甚至摸出了木弓陶丸,跃跃欲试。
  “如果公子再年长十岁,臣一定不怕。”蒙毅冷幽默了一句。
  “我要是年长十岁,说不定昨晚我就能策反中尉军了。”李世民半开玩笑道。
  没法子,小朋友的外表和体型,实在毫无威慑力,中尉军不可能无缘无故相信他,而甚过诏令虎符。
  桓齮都不敢瞎赌,也是看在李世民长公子的身份、超乎常理的言行及昌平君的异常上,才冒险试了一试。
  “臣还是建议躲起来,暂避其锋芒……”蒙毅无奈道。
  “我避他锋芒?”李世民冷笑,“那不可能!”
  “公子想做什么?”蒙毅顿觉不妙,心头一颤。
  “我骑马还不够熟稔,需要有人帮我执缰控马,好让我能空出手来,杀掉那三个胡兵。”李世民轻描淡写道,“村庄近在咫尺,老弱妇孺皆有,不能让胡兵闯进去胡作非为。”
  道理蒙毅都懂,并且也支持。但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开口就是杀,且还是杀三个马背上长大的胡人……
  蒙毅实在是无力吐槽,也没时间耽搁,他虽然也带了弓和刀,但他的近战强于远战,并不是很擅长弓箭,也不像蒙恬那样作战经验丰富,带着孩子又总是分心,生怕一不小心导致公子受伤,畏首畏尾的,施展不开。只能硬着头皮照做,祈祷满天神仙和列祖列宗保佑小公子会平安无事,不然他这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蒙毅把幼崽放到马上,翻身坐在他身后,帮助他稳住马匹和缰绳,策马迎向那逃窜的胡兵。
  “再近点,弹弓的射程是一百步。——我的一百步。”
  幼崽人小腿短,他的一百步,也就是成人五十步的距离,如果对方先发起进攻,他们就很危险了。
  蒙毅一狠心,加快速度冲过去,试图以高速的冲刺来降低己方被瞄准的可能性。
  李世民不慌不忙,早就弯好弓,装好弹丸,计算好了距离和风速,在距离目测足够的霎那间,如闪电般出手。
  弹丸“嗖”的一声飞射出去,快得根本看不到轨迹,只听胡兵捂着眼睛大声惨叫,就从马上摔落。
  他的同伴忙着逃命,这才知道来者不善,急急忙忙也弯弓搭箭,然而已经晚了一步。
  弹指之间,连珠如雨般激射而出,直击他们眼窝。
  胡人的箭因此偏离,射中蒙毅**的马。
  马儿吃痛惊跳,连声长嘶,李世民神色自若,只顾着张弓装弹,拉弦射丸,在自己即将摔下马的前夕,把所有胡人一波带走。
  这几个人光顾着逃跑,慌不择路,没有把这带孩子的组合放在眼里,不曾想一个照面,全部翻车。
  恼羞成怒的胡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眼眶血肉模糊,满脸都是新鲜的血浆,怒吼着握紧长矛冲过来。
  蒙毅抱着孩子在地上滚了半圈,连忙起身,把孩子护在身后,旋即抽刀而起,砍向敌人脑袋。
  李世民出奇的淡定从容,虽是第一次见血,却好像早就已经见过了千百遍,不足为奇。
  他眼睛里的胡人似乎放慢了很多倍,每一个动作都迟缓无比,以至于瞬息之间就露出了好多个破绽,让他可以抓住这个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换上新的弹丸,打中胡人的膝盖。
  胡人膝盖一弯,在骨头碎裂的脆响中,重重地跪在地上,流血的喉咙里发出垂死的嗬嗤声,像一个漏气的皮球,顷刻间就彻底瘫软在了地上。
  初次合作,一大一小配合得手忙脚乱,但竟有点诡异的默契,一个砍脑袋,一个打膝盖,谁稍微快点或者慢点,都达不到如此恰到好处的效果。
  蒙毅的心怦怦乱跳,差点跳出胸膛,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胆大包天的小公子。
  趁他病,要他命。蒙毅毫不犹豫地执刀上前,取了头一个落马的胡人狗命,而后一转身,就看见幼崽蹲在另一具哗哗流血的“尸体”旁边,满脸嫌弃地试敌人的心跳和呼吸。
  “这个还没死。”李世民认真道。
  蒙毅愣了一下,默默地把这三人都补了一刀:“已经死透了,不用担心。”
  “哦。”幼崽乖巧应声,退到蒙毅旁边。
  小红马颇为幽怨地拱了拱李世民,好像在抱怨刚刚作战没有带它。
  幼崽很想哄它,但胳膊着实抬不起来,左手宛如失去了知觉,崩裂的伤口在拉弓时灼烧一般发热,又在静止时冰冰冷冷地僵硬麻木着,迟钝地挂在那里,好像这不是自己的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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