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月上中天,清亮的月光落在她瀑布似的脊背,随着动作起伏,身上华丽繁复的夜光纱光影流转,她手指摸上石柱,却没有力气站起来。
  谢映轻咳了下,身边没有其他人,傅清鹤大概是离开了,她走到门边的位置,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文英说,今夜满月,只要今夜不要和傅清鹤待在一起,蛊毒就有可解之法,只是……谢映盯着门外稀薄的月光,耳边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谁?”谢映看向门边,松动的殿门被敲响,片刻后传来了雀纱的声音。
  “殿下,您在吗?”雀纱又敲了敲门,还是没有回应。
  谢映张了张嘴,发不出一丝声音,她扼住自己的脖颈,因为长时间的使用已经发不出声音来。
  “殿下,您今夜是要宿在金銮殿吗?殿下?
  ”雀纱又问了一声,依旧听不见任何回应,“那奴婢就先不打扰了……”
  “啪。”一阵茶盏的碎裂声从身后传来,雀纱顿住脚步,回过头去。
  金銮殿中,谢映依靠在座位上,用力伸出手,将放在桌上的茶盏推到边缘,做完这个动作,谢映已经没有反应的力气了。
  “殿下!”雀纱找了几个丫鬟来,几个人一起将锁上的殿门打开,一眼就看见里头的景象。
  谢映坐在地上,身边是碎裂的茶盏,她衣衫不整,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
  “殿下!”雀纱一走进去,便被刺骨的寒冷吓退了,她看了眼没什么力气的谢映,“殿下,您怎么了?”
  谢映淡声说:“扶我起来……”
  她摇了摇头,满头都是晶莹的汗珠,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面遍布着青紫的纹路,她遮了遮,“今夜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
  雀纱犹豫着看了眼金銮殿中的狼藉,这金銮殿除了殿下就只有傅公子进来过……
  “殿下,这是一个姑娘送来的东西,说是您的朋友。”雀纱将那根簪子放在桌上,又小心翼翼地拿了个软枕垫着。
  谢映眼珠轻微转动,看向桌上的簪子,金色的荷花向着她这一边。她伸出手去,将那支簪子随意拿起来。
  下一刻,她打开了边上一个不起眼的盒子,将簪子直接扔了进去。
  “殿下,可是心情不好?”雀纱一进来,就看见谢映把簪子扔进盒子里,她心一惊,这可是傅公子送的。
  谢映摇头,“以后傅清鹤的事情不要再告诉我。”
  雀纱担忧地看了谢映,不知为何,总觉得殿下身上发生了什么大事,她也不敢再问,“奴婢服侍您更衣吧。”
  谢映站到铜镜前,脱下了外衣,里头只有一件细带的裙子,樱粉色的衣裙衬得她皮肤愈发雪白。
  雀纱脸一红,连忙低头帮她准备要换上的衣服,“呀,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雀纱的声音带着几分讶异,谢映拉上掉下来的衣服,看向铜镜中,瞬间变了脸色,“出去!”
  镜中的人令谢映陌生,她好像变了,却又不知是哪里变了,更不用说连片的痕迹和纹路,她抓着衣服的手指轻微颤抖,简直不敢置信。
  傅清鹤下手狠,身上的痛尚且可以忽略,但留下来的痕迹却不是这样的,谢映将衣服狠狠扔在地上,连牙关都在打颤。
  她叹了口气,只要过了今夜,她就能解蛊,让傅清鹤离开也更有底气。
  只要过了今晚,只要过了今……一股困倦袭来,谢映忽然睁不开眼了,她倒在床榻上,还没有来得及脱下外衣就睡了过去。
  夜凉如水,澄净的月光碎成几片。
  过了不知道多久,房间的角落里传来一点响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缓缓走了一个清瘦的身影。
  黑影轻车熟路地走到床边,隔着层层叠叠的床幔,他伸出手去,攥紧了女孩的脚踝,将人往自己身边拖。
  黑蛇栖息在他的脚边,他顺着月光打量着女孩熟睡的侧脸,丝毫不担心会吵醒她。
  月圆之夜,窗外明亮的月光被一人一蛇遮了大半,床上的人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只是身体里的蛊虫缓缓躁动起来。
  傅清鹤捏住她的唇瓣,将一枚不大不小的药丸塞了进去,过了会儿,女孩喉咙滚动,将药丸咽了下去。
  谢映身上的蛊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安安静静地待在她身体里,皮肤又恢复了光洁。
  房间里只剩下女孩平稳的呼吸,床边的人已经不见,仿佛从未有人进来过。
  *
  凌景回刚结束了巡逻,路过行刑场,一眼就看见一个少年跪在门口,他顿了顿,已经走出去的脚转了回来,“怎么回事?”
  驱赶着少年的士兵见到是凌景回,立刻回答:“回凌将军,这人死活不肯回去,都说了还没到可以探视的时间。”
  “凌……凌将军!求您救救我,我爹他明日就要被处刑了,我想要见他一面,我明日就要离开长安了。”那少年仰着头,一双炯炯的眼睛雕刻在面黄肌瘦的脸上。
  “你家里人呢?”
  那少年哽咽了一下:“我家只剩下我和我爹了!请将军开恩!”
  凌景回盯着他央求的模样,最终于心不忍,对士兵说:“上善若水,这少年也是孝顺心切,让他进去吧。”
  少年眼睛一亮:“凌将军!我叫马亭!将军大恩,没齿难忘!”
  牢房里,明日处刑的犯人关在不同位置,凌景回就靠在边上,听着少年和男人对话,他闭了闭眼。
  片刻后,少年擦着眼泪走出去了,凌景回看向垂头的男人,走过去敲了敲铁门,“还有什么想要的?”
  那男人抬起头来,“小的已是强弩之末,见到我儿,心愿已满,凌将军有什么尽管吩咐!”
  凌景回见他感恩戴德,于是就对门口站着的士兵说:“动手吧。”
  两个士兵一前一后走了过来,解开牢房的门,将男人的脖颈压住,抵在一个铁台子上。
  “凌将军?”男人叫了声,似乎没明白怎么回事。
  他的视线里,只能看见一双尖头军靴,凌景回坐在椅子上,“不是说尽管吩咐?这不就有要用得上的。”
  不等男人反应过来,身边的两个士兵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闸刀,鲜血四溅,大股鲜血直直地喷射出来,凌景回熟练地用士兵挡血。
  一个巨大的碗放在男人的脖颈下面,不一会儿就积累了一大半碗。
  凌景回不满意地看着喷出来的血,“去挤一挤,装满。”
  他站起来,走到男人身前,蹲了下来,在那只早已听不见任何声音的耳边说:“记住,要你命的人不是我。”
  凌景回擦了擦手,走到一处酒楼深处,掀开门帘,一眼便看见了坐在里面的人,他上前一步,将自己的配剑解了放在门边的桌子上。
  “来这么早?”里头那人缓缓说了声。
  凌景回顿了顿,“嗯,刚结束巡逻,就早一点来。”
  女人头上戴了一顶斗篷,黑发从斗篷中跑出来,显得整个人死气沉沉,“我要的东西带过来了吗?”
  凌景回将一个盒子推过去,女人迫不及待地接过,打开一看,只有一枚小得不能再小的药丸。
  “你在耍我?这药越来越小了。”女人将药丸往嘴里一塞,不太满意地抬头看他,将盒子扔在了桌上。
  “这种药需要秋盅草,这草已经断了,只能去南疆取。”凌景回笑了下,“公主殿下这么嫌弃,不如自己去南疆一趟?”
  斗篷被女人扯下来,抬起一双杀气四溢的眼睛,“住口!别以为我有求于你,就可以容忍你肆无忌惮!”
  “是吗,这种药需要用人血熬制,人倒是有很多啊,只是不知道殿下还有多少人可以求,没有我,你试试啊。”凌景回冷笑一声,盯着她花容月貌的脸,“好一张漂亮的脸蛋,却是用人命换来的。”
  “还不是谢映的错!她害得我毁容,都是她的错!为什么毁容的人不是她!”谢于曼话还没说完,就被凌景回一把抓住领口,“你放肆!”
  “还当自己是公主殿下呢,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你也配被我叫一声殿下?”凌景回轻蔑地松开她,“也就映儿把你当个人看,可你不珍惜。”
  “我呸!我告诉你,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谢于曼凌厉的双眼直勾勾盯着凌景回,“你不过就是谢映看不上的玩意儿罢了,她宁愿要一个花瓶都不要你。”
  “殿下没休息好吧,被人看不上的明明是殿下。”凌景回笑了下,“您如今是飞上了枝头,姓了这么多年的谢,真以为自己是公主了。”
  谢于曼脸色一僵,意识到自己不该惹他,转移了话题,“事情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不过是出了点意外,运送尸体的时候败露了,被人抓住了马脚,将马脚剁了就行,映儿也查不到什么。”凌景回顿了顿,稍微惋惜道:“只可惜,映儿不愿意和我走,不然我也不想成为她的敌人。”
  “事情结束后,你还是她的好哥哥。”谢于曼勾唇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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