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一切仿佛对调,当时教宗如他现在一般跪坐在神像下等待结局,而他推门而入,他将接过真实。
圣子寂静地抬眼注视着十三,面孔在这个瞬间几乎和那个已经死去的人重合起来。
“教宗告诉我……”
“这个世界是虚假的。”
十七岁的伊瑟尔微微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地想要后退:“您说什么?”
教宗露出惨淡而又宽容的笑,金色的面帘闪着光。他被笼罩在神的阴影下,仿佛下一刻就要走向死亡。
教宗,他的老师,他的引路人,世间羔羊的牧者。
他对他说,这个世界是虚假的。
“这是教会保有的秘密,原本,这应该等到你继任下任教宗的时候告诉你。”教宗转过头,捏灭了一盏烛火,“但是我担心,来不及了。”
他怔然询问:“为什么?什么叫来不及?”
教宗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看到,教宗落下了眼泪。教宗哭得很平静,仿佛神在悲悯世人。
他说:“伊瑟尔,你要记住,我们信仰的神并不存在,我们的神话也不过是一些杂乱的拼接。”
伊瑟尔摇着头:“我不明白,为什么您会说这种话?”
他曾经不相信神,被带到教会后,他用了很多的时间,劝服自己信仰了教会所信仰的神明。
因为那是十三的信仰。
可是教宗却说:“因为……六十年前,某一任教宗曾经做到了一件事。”
“他成功地,将我们所认为的,‘天外的神明’,拉到了眼前。”
第87章 衬衫夹
六十四年前, 在教会有记载以来的,第十三任教宗。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激动地,虔诚地望着降临于这个世界, 降临在这世界某个躯体上的“神”。
一个普通的, 怯懦的, 对自己的处境惊恐至极的……人。
教会的信仰从那一刻开始崩塌,然后他们终于明白了一切。
这个世界是神写就的一本书, 他们是神笔下的提线木偶。
故事的主角叫做江黎和温栩,他们的爱情是唯一的主调,教会的存在只是为了承载和解释兽人悲惨的命运, 只是为了让众人信仰,让兽人有罪。
而现在,书中的故事尚未开启。
可是……故事结束后呢?书中的故事结束, 男女主角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那最后一个字落下以后呢?
神降临的第七天, 神死了。
与神一起死去的,是当时的教宗。
与死去的教宗一起消失的,是他原本想要公之于众的真相。
那是第一场清洗,世界剪除了不该存在的分支。
他们的处刑者就此诞生,一个漆黑的, 盘踞于教会和裁判庭之中, 没有思想,依照本能行动的影子。
“好孩子,你是神……不,你是这个虚假的世界投注于我们身上的暗影。”伊瑟尔仰着头, 抬起手臂抚摸十三蜜色的脸颊。
她的脸颊瘦削,一向冷漠的眼睛因为震悚微微睁大, 很快地充血发红,眼角有点抽搐似的跳了两下。
十三:“……您在说什么?”
伊瑟尔轻轻笑了一下:“那之后,教会开始从……应该称为‘神的世界’吧。教会开始用特殊的手段,将那个世界的人,带到这里。”
这种方法是教会花了很长的时间一点点摸索出来的,有很多限制,比如那个人必须接触过这本书,必须在这里有一个名字相同的受体。如果他在那个世界已经死亡,那么成功的概率会更高。
伊瑟尔:“我们并不能完全控制究竟谁会来到这里,又到了什么样的地方。除了最初的‘神’,她和世界的联系过于紧密,所以我们精准地找到了她。其他的,都只是看客。但那些人的到来又总是会触动这个世界敏感的神经,也就总是会……触动你。十三,我的孩子。你是死亡,你是规则,你不可撼动。”
“所以……”
十三的声音彻底哑了:“所以教会提出了,要建设异常值系统。”
聪明的,能够在这个系统中假装成原本那个人蛰伏隐忍活下来的,将成为世界被撼动的种子。
愚蠢的,没有用处的,就作为“异常者”,被裁判庭清除。
“对。”伊瑟尔毫不犹豫地承认了,“异常值系统最开始被提出的时候,那一任教宗被当场处刑,变成了高台上的一滩血水……十三,好孩子,你那时候可比现在粗暴得多。”
他甚至笑了笑,仿佛真的在夸赞似的。
十三慢慢收紧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隐约鼓起。
她不大记得这些了,成为执行官之前的记忆都是模糊的,她只是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于是就去做,这其中没有思考也没有情感,自然也就无法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她只是用理性分析了自己这么做的原因,或者说……“神”让她这么做的原因。
“因为异常值系统……并不是本就有,教会试图在这个世界增加原本没有的规则,所以……被世界拒绝了。”十三艰难地发出声音,“后来,新的教宗用神和兽人解释了异常值的必要性,并且严格限制了……它不会影响到真正重要的东西。”
所以它被允许了,所以在异常值系统的限制和保护下,教会源源不断地将另一个世界的人拉下天穹,六十多年,始终没有触碰到会带来处刑的红线。
首席宋循也是这样的“天外之人”吧,那个伊甸园的,关于苹果的神话,原本属于另一个世界吗?
她所信仰的神存在的世界……
但就算有另一个世界,这里……怎么会是虚假的呢?
有什么东西沉重地砸在十三的大脑里,她扬起头,看见神像正朝她垂眸微笑。
而圣子用一只手撑着身体,他跪伏在神像之下,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脚踝。
没有丝毫力道的动作,伊瑟尔轻缓地扬起头,露出了悲悯又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孩子,十三。”他轻缓地叫着她的名字,“你能说出多少个城市?”
十三愣了一下。
“除了黎城,云安和鹤城,哦,还有一个不知名的遥远小城,你还能明确地说出其他城市的名字吗?这些城市属于同一个国家吗?或者,我们有国家这个概念吗?”伊瑟尔的面孔圣洁,姿势如同惑人的蛇。
“哦,是有这个概念的,因为江衍‘出国’避祸,这两个字创造了这个模糊的概念。”伊瑟尔轻轻问道,“可是十三,我们的国家叫什么?我们之外,还有别的国家吗?他们有着怎样的政治?他们和我们说同一种语言吗?也信仰我们的神吗?也将兽人当做罪人吗?”
伊瑟尔低头笑了一声:“我们甚至不知道,黎城是不是首都呢?啊……原本我们连首都这个概念也没有,这还是那些来自异世的人告诉我们的。我们这些本就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总是会理所当然地忽略掉那些。”
窗外,天色将明。
一点日光刺破山间的缝隙,金红的太阳透出一半滚烫的边,仿佛世界是纸,而太阳正在将这薄薄的纸片焚烧起来。
“这个世界多么单薄啊。”那日光仿佛要烧着伊瑟尔的金发,“而我们都被困在这里,好孩子,你被困得最深。”
脚踝上的手柔弱无力,十三能够轻易甩开。
但是她一时间仿佛失去了力气,近乎茫然地低下头。
于是对上了伊瑟尔碧绿的眼睛,那双和教宗相似的眼睛。
二十五年前,还未继任的教宗穿过裁判庭重重的拱廊,走下高塔的底端,朝尚且没有拥有人形的影子伸出手,温柔笑道:“愿意走出这里,走到人群中吗?”
“要走到人群中,你需要拥有一个人的样子,如其他被神垂怜的羔羊。”他笑着,寥寥数笔,在羊皮纸上画了一个高挑劲练,如野生豹子一般的人形。
她伸出一缕黑雾触碰着那幅画,黑雾茫然地鼓动了一下。
“你不喜欢吗?”他单手支着下巴,伸手揉了揉眼前的黑雾。
他身后,那任执行官首席吓得脸色刷白,像见了什么魔鬼。
然后,黑雾缠上了他的手指。
他似乎想了想,又说道:“身为圣子,按照规定,我是不能离开教会高塔的,今天已经是例外,为了来见你。”
“但是每月初一是祷告日,那天,我会见到许多信徒。你藏在我的袍子下面,看一看那些人,然后变成你喜欢的样子,好吗?”
“圣子……这可是处刑的……”首席执行官的声音都颤抖了。
而他只是轻轻摆摆手,在她如他所言钻入他衣服时,像是被戳到痒处一样抖动着笑起来。
“好孩子。”他那时的声音仿佛和处刑场上濒死的教宗重合在一起,交叠着在十三耳边回荡着。
“好孩子,神将予你自由的羽翼……”
“只是……我的好孩子,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你不自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