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尤金,你可知判官大人为何厚爱于你,对你作出如此决定?难道你以为,当真是好人无好报,恶人才有好报么?”
尤金慌忙跪下,头颅低伏于地:“小人不知。实不相瞒,小人也是不解。”
葛平安冷冷说道:“你的本性,原本是个好人。在这次轮回之前,往前三世,你皆行善积德,或行医,或布施,救助了无数的生命。本来按照我们阴司的规定,你做了三世好事,就该享三世富贵。但是这一世你迷了心窍,做下许多坏事,判官大人将你两世富贵,合成一世,给你一次机会。来世你若能痛改前非,行善积德,用这个条件去帮助他人,为自己赎罪,再下辈子还能继续托生为人类。若你不珍惜机会,浑浑噩噩,纸醉金迷度过去了,乃至于继续鱼肉百姓,欺压乡邻,再撞到我手里,两世罪孽一并清算。”
葛平安语调忽然加速,声色俱厉:“到那时候,某将你送去孽镜台前,使你觉醒轮回中诸多记忆,然后打入地狱,一桩桩将你做过的恶事,千百倍加诸于你身上!你自己想象一下那种滋味,好自为之!”
尤金吓得浑身发抖,跪伏于地,连连磕头,不断发誓。葛平安又看向上大夫杜玉清,眼神中带着审视,意味深长。
杜大夫被盯得很不自在,于是开口道:
“莫非老朽前世,是个作恶多端的恶人,所以这一世即便为官清廉,也不能得到好报?就与那尤金情况一般?”
葛平安摇头否认:“非也,杜大人。你这一世,官居上大夫,寿过古稀,这本身便是极好的福报了。一般的积德行善,甚至还换不来这样的位置。”
杜大夫大惑不解,语气中带上了委屈和愤怒:“即是这样,老朽有何罪?老朽一生清白,没做过半件对不起良心的事情,如何落得如此收场?”
葛平安忽然轻笑一声,将手指向尤跪于地面的尤金,质问道:“你可认得此人?”
杜大夫冷哼一声:“这等狗彘之辈,杜某怎么会认识?”
葛平安猛然一拍案板,怒喝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他是你们东门外有名的恶棍,你居然一无所知,你的官都当到哪里去了?我再问你,你可知你去世前,亳城内外,粮食多少钱一斤?例如稻、黍、稷、麦、豆。分别要多少钱?”
杜大夫吓了一跳,支支吾吾,显然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这......本官一年到头,吃的是朝廷发放的米面。所以......君子远庖厨,这些本官确实不知。”
葛平安忽然大笑三声,声音中充满了嘲弄之意,杜大夫站立于原地,不知所措。
“你说自己为官清廉,所到之处,只取一杯清水。可是百姓在受苦,你不知,不闻,不问!你与那田野间驱赶鸟雀的稻草人有什么区别呢?把稻草人插在朝堂之上,连清水和米面也不需朝廷供给。废弃以后,归于黄土,连书和笔的陪葬都不需要,岂不是比你更加的廉洁,更加清白,更加的值得尊敬吗?”
杜大夫神情慌乱,口中不断嘟囔:“不一样,不一样的啊......人和稻草怎么能一样呢......”
葛平安并不放过,语气逐渐严厉,步步紧逼:
“你说你为官清正,你的道德无暇。可是你的清正和操守,究竟给百姓,给同僚,乃至于君王带来了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呢?你自命不凡,自认清廉,不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但是你也只限于此,你可曾试图去改变,去消灭那些乱象?去还大商百姓一个朗朗乾坤?你没有!诚然,明哲保身乃人之常情,并不是过错。但既然如此,你又何来的功德呢?”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你虽奉守廉洁,不曾如何享受过金钱和权力的快感。但是你衣食住行,都有朝廷操办,一生无忧,还是比大商绝大多数人生活条件要高得多。更不需和那些贪赃枉法之徒一般,费尽心机,日夜担惊受怕,提着脑袋生活。所以你寿过古稀而寿终正寝,声名远播。你的儿孙,因为你的名声,亦受人尊敬,仕途一帆风顺,你所结下的是名声的种子,收获的自然也是美誉的结果。你一生中所付出和得到的东西,究竟有什么不平衡的呢?你所追求的美誉难道没有得到吗?你的一生难道没有圆满吗?”
杜大夫头颅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葛平安宣判道:
“杜玉清,你所奉行的道德原则,所作行为,皆利于名而不利于民。你种下的是今生的因,收获的也是今生之果。你虽有舍,亦有得,一增一减,并没有什么不公平。你这一世已经比绝大多数人要圆满快乐得多,足以对得起你两世的贡献。这两世中你所做的善事,已经得到了相应的报酬,下一世自然只能从零开始积累。你也莫不服气,投胎成人,本身就是一种极难得的福缘,要积累功德以修来世,并不是难事。”
尤杜二人被鬼卒押走了,森罗殿中一时无话。
文判官走上前来,眯眼笑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感慨和疑问?”
葛平安欲言又止,犹豫道:“文大人,我......”
文判官微微一笑:“你说。”
第75章 神之愿
“属下不敢妄言。若属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还请恕属下无罪。”
葛平安犹豫片刻,应声道。
“好,我们阴神之间, 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的规矩。”
文判官一口答应。
“恕小人直言,以属下的视角看来, 这阴司的法律章程难以自圆其说, 不甚明了其中意义所在, 还望文大人解惑。”
葛平安眉目低垂,忽然语出惊人。文判官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世上, 行恶的肆无忌惮, 行善的反吃亏受辱。行忠的马革裹尸, 行义的受人讥讽。阴司究竟是想看到这样的世界,还是不想看到这样的世界?我们说善恶有报,却非报于今生, 而是验证于来世。那么又为什么要洗掉人类的记忆, 使他们从头开始?一个人失却了一切的记忆,那么来世的富贵也好, 在阴司之中所受到的刑罚与警告也好。既然都尽皆忘了, 又有什么意义呢?此世之人,来世不可预见, 前世又都不能记得。前世早已忘却的记忆却要今生来世一齐承担, 这又真的可以称为公平吗?这阴司之中管事的神明,也不见得行事多么公平公正和正义。”
葛平安这话确实大胆, 直接非议阴司的章程, 在这个阶级森严的年代属实骇人听闻。包括牛头在内的鬼卒纷纷流露出忐忑的神情,害怕面前这位向来杀伐果断, 说一不二的文判官发作。但文判官却表现出感兴趣的神色,并不打断。
“神明不断地让世人轮回,让他们在六道之中循环往复,经历痛苦折磨,究竟是想得到什么?您曾经和我说过,天宫深处,存在拥有不可思议的神力的神圣。整个宇宙在它们眼中,都脆弱而短暂,如同水中的气泡。这样的神明难道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吗?人类和众生能够给这样的神圣提供什么价值呢?”
文判官听完,又静等了片刻,见葛平安闭口不言,便开口道: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吾等与那些神圣有着本质上的天壤之别,有一些玄虚奥妙的道理和视角,乃是那些先天神圣方能知晓。即使和你说了,你也无法理解,对现在的你也并无益处。但这些做法从我们自身所处的角度来看,还有一些小的道理和利益,本官可以对你提点一二。”
葛平安忙道:“文大人请讲,小人洗耳恭听。”
文判官继续说道:“神威如狱,神恩如海!要维持这样一个规模巨大而强者众多的组织,其领导者必须具备足够的威严。越是庞大的势力就需要越大的威慑力来维持,你想想我们阴司之中,亿亿万万生灵进出,奔涌如山海,其中有多少恶徒凶兽?以心慈手软的慈悲手段去整治,你怎生整治得过来?要想制服一个恶人,使其服服帖帖,需要更大的恶意和暴力,去征服他,使他害怕,使他恐惧!所以哪怕犯人的记忆终究要被清洗忘却,这之前我们仍然要对恶人进行极其严厉的惩罚以保证我们阴司的威慑力与秩序。”
“在他们轮回之前,这样做可以保证我们的权威和秩序不受破坏。在他们轮回之后忘却了,那又怎么样呢?他们只需要知道死亡之后,有这么一道可怕的关隘便足够了。不知道隐藏在什么地方的强弓利刃,才是最恐怖的。越是模糊不清的条文,掌握解释权的一方才拥有越大的权力。”
葛平安作恍然大悟状,连忙说道:“文大人英明,是小人草率了。”
文判官又伸手指了指葛平安的头颅:“本官再问你,你觉得当年那位少年葛平安和现在的你,是一世,还是两世?”
葛平安答道:“我们拥有共同的记忆,经历和人格,小人以为,是一世。”
文判官笑道:“这就对了,来到阴司的葛平安,难道不是人间那个少年葛平安生命的延续吗?以此类推,来到这里的所有阴魂,只要还没有正式进入轮回,就都是活人生命的延续,具有相同的价值观。那些受刑的经历对于轮回之后的新生命没有意义,对于你们则能起到敲打鞭策的作用,你不能仅以人间的人类社会角度出发考虑其价值,我们冥界同样是一个巨大的生存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