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她这才凑到关月耳边小声说:“……总是这样的话,以后嫁了人容易被欺负。”
关月掀开车帘往外看。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是自然之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庄婉拍拍她,“难道你不嫁人吗?”
关月盯着她,千言万语汇成一声叹息:“婉婉,你这张大家闺秀的皮披了有半个时辰吗?”
庄婉毫无形象可言地向后一靠:“你放心,一下车我立刻将大家闺秀的皮披好。这会儿又没旁人,就算了吧。”
关月又掀开车帘,探出脑袋往后看。
庄婉啧了两声:“……他又不是不认路,还能丢吗?”
“我是在看止行。”关月一本正经道,“温怡一早就进宫陪皇后娘娘了,云深这会儿和斐渊说话呢,止行看起来像和他们一起的,可我看了两回,他都在往这边瞄。”
庄婉呵呵笑了两声:“他是怕我跟你胡言乱语,临出门前嘱咐了三五遍,都听烦了。”
“那还不是关心你嘛。”关月说,“你那天都醉成什么样了,止行跟你说话都温声细语的,生怕吓着你。”
庄婉忽然有些不开心了:“……谁都一样的。”
“怎么会一样呢?”关月轻笑,“你话本都白看了?”
庄婉笑着摇头:“那是高门的教养,对谁都是一样的。只是恰好他身在沙场,规矩松一些。我从没指望什么琴瑟和鸣,一直觉得嫁谁都差不多,反正我荒唐起来若被瞧见,大约没几个人能忍。”
她耸耸肩:“无所谓了,我在人前规矩守礼,不给他丢人。他常年在外,管不到我,这就很好。我的确很想去看看大好河山,也想过谢侯爷的夫人能跟他去青州,我为什么不行。”
关月问:“你没和止行说过吗?”
“没有啊。”庄婉说,“他要是愿意,自然会提,还用我去说吗?既然上次他让我留在云京,那我也得识趣,说了岂不是为难他。我一个人在云京,看看话本逛逛赌场,也很不错啊。”
马车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其实关月觉得,以她对蒋川华的了解,他只是没想到罢了,绝没有旁的意思,这事儿还是需要提一提的。
她没控制住自己的八卦之心,从对面挪到她身边坐好:“婉婉,是成亲好呢,还是在家当姑娘好?”
庄婉没说话,皱着眉头认真思考了很久。
“那、那还是成亲好一些。”庄婉声音小,面颊也跟着红了。
“看来蒋尚书点鸳鸯谱的水平还是不错的。”关月笑吟吟说。
“不是!”庄婉作势要打她,被躲开了才说,“从前在家这也不许那也不行的,现下没人管我了。”
关月摆出一副“任你说,反正我不信”的表情,笑眯眯地看着她。
庄婉气得没法,侧过身不再理她。
“真生气了?”关月试探着问,而后又说,“婉婉,都躺一张床了,还害羞什么呢?”
庄婉面上更红了:“关月!我原以为自己脸皮够厚了,如今我发觉你这人没羞没臊起来才是一等一的!”
“好好好不说了。”关月连忙哄着她说,“你日后也别一口一个姐姐了,随他们一道唤我关夭夭,小月也行。婉婉,我也挺喜欢你的,以后我们是朋友了。”
马车晃悠一路,终于停稳了。庄婉脸上还是红得厉害,没等她就走了。
温朝上前问:“她怎么了?”
关月理了理衣裙:“没怎么,方才逗她玩儿,逗得有点狠了。”
谢旻允在一旁没作声。
平时他早该嬉皮笑脸地同关月玩笑了,但是没有,他只是平静地吩咐白微什么。
关月竟然有点不舒服。
不是出于对这种变化的厌恶,而是觉得,过程不该是这样的,他也永远不该是如今这幅模样。
她将笑意收起,清清嗓子说:“……走吧。”
有个宫女遥遥走来,在他们面前停下行了礼。
“关将军,皇后娘娘请您过去。”
顾容宫里点着香,是沉香的味道。
宫女为关月引过路便退下了,里面只有三个人:她、顾容,还有温怡。
“坐吧。”在关月行礼之前,顾容出言打断,“不必多礼。”
这次关月没有坚持,她落座后问:“您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要紧的。”顾容温和地笑,“在宫里久了,总想见见你们。”
能从眉眼间依稀找出一点属于故人的痕迹。
顾容抿了口茶,含笑说:“你们在沧州的事我听说了。”
关月懵了。
“虽然荒唐了些,但毕竟还小……”顾容稍顿,“年轻气盛,无妨的。”
关月沉默了。
温怡的眼睛倏地亮起来,扑闪着等下文。
以顾皇后的心思,不会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会儿就是单纯作为长辈想逗她玩儿罢了。
这么想着,关月低着头没作声。
“看着我有什么用。”顾容轻笑,“问她。”
温怡又将期待的眼神移向关月。
“就是些无趣的话本!”关月很崩溃,尽量平静道,“庄婉弄的,不过都是假的!不是同你说过吗!”
“是说过。”温怡小声说,“但母亲只是问我,话本我且没看全呢,锦书还问婉婉要过,但她没给我…
…”
关月一时失语,咬着牙说:“你们——”
“别生气嘛。”温怡讨好地对她笑,“就是好奇,毕竟我哥从小到大,都好像不知道怜香惜玉这四个字怎么写,只知道读书。”
关月闻言冷笑:“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温怡十分认真:“所以很好奇,哥哥究竟是怎么忽悠你的。”
“你去问他啊。”
“不了。”温怡说,“怕挨揍。”
“好了。”顾容温声出言道,“不过我在深宫都听说了,可见传得很开,你可以安心些了。”
关月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垂眸低低应了声嗯。
“盛名亦是枷锁。”顾容说,“你看庄家的姑娘,明明是爱笑爱闹的性子,却要为了庄氏一族的名声学着端秀规矩,好在蒋尚书夫妇二人并不迂腐,若非如此,岂不是要困于高墙,终此一生。”
关月抬头,看到顾容面上依然是温和的笑意,没有一点儿变化。但不知为何,她似乎从中感受到了隐隐的悲伤和不甘。
“名声实在没什么要紧。”顾容看着她,“若真有谁因此弃你不顾,那便是他不堪托付。”
有侍女入内,顾容看见了:“好了,本宫还有事,你们去吧。”
—
温怡和关月并肩而行。
宫宴的时辰还没有到,她们踏着积雪,时而看见几片被打落的梅花瓣,走得很慢。
“姐姐今天一路过来。”温怡稍顿,“想说什么?”
她意有所指,关月也明白:“说实话,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我并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微风袭来,将枝头的积雪卷下,落在她们肩上。
“我也不喜欢。”温怡轻声说,“……我知道他难过。但这不仅是难过,更是在惩罚自己。在沧州的最后一晚,我陪他喝了很多酒,我也不知道他究竟醉了没有,但我知道他在后悔。”
在后悔当初为什么要争一时意气、要出风头;后悔除夕的夜色里,为什么没有好好听父亲说话;为什么没有好好陪他过完一个年。
在日复一日的后悔和重压下,他终于丢掉了从前与父亲叫板养成的心性。
“姐姐,这不对。”温怡说,“他会把自己逼疯的。”
关月轻叹:“温怡,他不是在后悔,他是自责。”
父亲用命搭的青云梯——哪怕是不得已而为之,谢旻允也不想要。
他可以终此一生在侯府当一个富贵闲人,不去想什么建功立业,笑着应对一切碎语和白眼。这样他至少还能在很久以后,少年心性终于退却时告诉父亲,自己明白他一直以来的言不由衷,也知晓他的疼爱和关切。
又或是沧州的那个除夕夜。
他知道比起困在云京,或许于父亲而言,战死沙场是更好的解脱。
他也可以不阻拦,从父亲手中接过侯府的重压,如他所期许的那样成为一个沉稳而可靠的将领。
他可以让父亲如愿。
但他还有话没有说。
他没办法放过自己,于是被困在那儿,找不到出路了。
温怡停住步子,转过身说:“姐姐,我再试一试。”
她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若是……”温怡稍顿,“我会离开的,去看山川日月。”
第92章
今日宫宴,燕帝面有倦色,想是身体抱恙。他并未主动提及关月的婚事,应是和殿上的诸位大人没有谈妥。
帝后稍坐片刻,就借口离开了。
关月四处寻找他们并不熟悉的那位宪王殿下的身影。
“宫宴他不来的。”谢旻允说,“陛下不想看见他,说了不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