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编排完薛通没两日,薛柔便遇着了他,伸展胳膊,挡住他去路,颇有打家劫舍的架势:“哎呦,最不爱打扮的人都打扮得光鲜亮丽的,竟不知哪位有这么大的面子呀?”
  薛通攥拳抵唇下轻咳一声,避重就轻道:“明觉约我上松山书院参观,自然得重视起来,稍稍整一整衣装有什么可奇怪的。”
  薛柔忽闪忽闪洞悉一切的眼睛,语调山路十八弯:“哦——”
  而后慢慢转到他侧面,趁其不备,顺下他腰间佩戴着的绿竹香囊,掂在手心举给他瞧:“我记性好的话,九哥哥似乎从不戴香袋子的,嫌它太香了,闻着不舒服。今儿个怎么转性了?”
  薛通恼了,一把夺回来,干脆揣怀里,省得她胡碰:“妹妹也别取笑我,你自己不也借花献佛,献得性情大变吗?”
  “好啊九哥哥,伶牙俐齿的。想来你有了心上人,就把妹妹抛之不顾了,实在令人伤心。”薛柔瘪着嘴,假装吃味。
  在她这,任薛通神通广大亦施展不开,好言好语哄了半天,又将予他香囊之人的身份揭晓,才算冰释前嫌。
  “周家二姑娘?”
  薛柔劣迹斑斑,人缘跟着也差,京中这群贵女,不认得几个。
  “就是王中书令家的亲戚,将来太子妃的远房表妹。”薛通点拨道。
  王媖,钦定太子妃,薛怀义未过门的妻子。
  薛柔一下子丧了脸,暗自犯嘀咕:
  天底下那许多高门闺女,九哥哥怎的偏偏倾心于王媖的表妹,这下连清清白白的九哥哥亦免不得和薛怀义扯上关系了。
  “非得是周家姑娘吗?”薛柔头脑一热,表明心迹,给薛通一愣,好笑道:“这种事,岂能另换他人?妹妹才起床,睡迷糊了吧?”
  意识到失言,薛柔借坡下驴,笑嘻嘻道:“整日被皇祖母监管着,不得自由,我浑身的经络都快打结生锈了。你不是赶着赴约吗,我不碍你事了,就去吧。”
  薛通爽朗道:“回来给你带九连环、孔明锁解闷玩。”
  “我这么大个人了,会稀罕那些小孩子的玩意吗?”薛柔白了他一眼,“便捎些外面时兴的话本子,我爱看这个。”
  薛通记在
  心上,嘴上却说:“小心被皇祖母抓住现行,打你手板。”
  薛柔不耐烦,推他赶紧走。
  又过了小半个月。
  薛柔跪坐于慈宁宫的一张矮几前,一边回忆上个月学的点茶,一边半生不熟地动手尝试,陈嬷嬷在旁看着,太后则在窗下假寐。
  “水放多了。”陈嬷嬷及时纠正错误。
  薛柔抿抿嘴,换个干净的茶碗,撒上一层茶叶末,斟酌添入沸水,听陈嬷嬷没动静,上手调拌。
  窗外掠过几道影子,陈嬷嬷眼尖,走出去查看。
  薛柔手上忙活,眼睛也不肯落闲,歪头偷看。
  没一阵子,打起的门帘下,依次进入三个人。
  为首的乃一个长挑身材女子,扁扁的、窄窄的鹅蛋脸,容颜清丽。
  后面的显然是她一起的丫鬟。
  陈嬷嬷则垫后,轻步至太后跟前,将人唤醒:“娘娘,王姑娘来看您了。”
  太后缓缓睁眼,王媖福身称:“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追溯起来,太后便是当年从王家出来的皇后,和当今的中书令是姑侄关系,按辈分排,王媖应唤太后一声姑奶奶,不过王家人有规矩知方圆,太后即使挂着王姓,那也先是皇室中人,没法按寻常亲戚来对待,必恭恭敬敬呼为太后娘娘。
  太后抬抬下巴,示意陈嬷嬷搬把椅子给王媖坐,王媖只沾着椅子边坐下。
  “你父亲母亲可还康健?”
  太后近年深居简出,不大召见人,连母族王家人,近四五年里,不过堪堪传唤过五六次。
  王媖垂眸答:“自前年病了一场后,母亲的身子便大不如前了,一年有半年离不了汤药;父亲一直没扔下马背上那套,坚持锻炼,这些年没病没灾,硬朗不输壮年人。”
  太后点头,另起话题:“今年冷得早,冬至又不远了,你多加注意身体,以防病了痛了,延误了婚期。”
  侧耳倾听至此,薛柔方弄明白局面——眼前那温婉小姐,合着正是准太子妃。
  她不觉多瞄几眼王媖,见其婉约柔媚,风姿天成,由衷一叹:怎就栽在了薛怀义那贱种手上!
  王媖察觉到侧方的打量,眼梢略斜,余光里出现一个明媚少女,恍惚有几分熟悉。
  “小十,你过来。”早知薛柔那头心不在焉,太后索性成全她,喊她过来,与王媖互相认识认识;薛柔依言走近,乖巧站着,“这是王家小姐,长你两岁,不久你就该唤一句嫂嫂了。”
  薛柔悄悄不屑。
  既不承认薛怀义这个哥哥,哪还需要这个嫂嫂呢?
  薛柔一时没表示,王媖却面面俱到,决不容许气氛僵化,客气疏离地笑一笑:“百闻不如一见,十公主好。”
  其实,王媖见过薛柔几次,对她的印象不算好,向来抱以敬而远之的态度。
  薛柔提起笑脸,勉强应付了事。
  薛柔敷衍的做派,王媖全然领会,心想:
  这十公主果然不好相与……
  罢了,惹不起躲得起。
  以后能避则避,确实避无可避,不管占不占理,悉数让着她为妙。
  第19章
  冬月二十,东宫大喜。
  阖宫上下到场观礼,偏有一人不在——薛柔前夕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一夜,至东方既白才缓和下来。
  盛装参与婚礼,乃无稽之谈,虚浮着半口气躺被窝里歇养,方为头等要事。
  整个坤宁宫因她彻夜未眠,一趟趟进人来关切她的病势,尤属皇后伤心,两只眼肿成了桃子,对她半责备半是心疼道:“你这孩子,总叫我提心吊胆,我上辈子真是欠了你的,这辈子为你操碎了心……”
  说时,挥泪如雨。
  薛柔虚弱无力,没法替母后拭泪,权且叫三喜递帕子。
  “母后别哭了,我人没事,就是事出突然,耽误了东宫大事……”她楚楚可怜,很是愧疚的样子。
  皇后给她提了提被子,又转头命人添碳火,确保屋子暖如春日,安慰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你就安安心心养着,没人会怪你。”
  时辰不早,不能再逗留了,皇后扶着膝盖起身,搭许嬷嬷的胳膊去了。
  探头确认皇后整装离开坤宁宫,三喜缩回脖子,同榻上抻胳膊伸懒腰的薛柔搭腔:“就为了不去东宫,半夜不睡觉,往肚子里猛灌凉水,这还不放心,又洗凉水脚……何苦呢,殿下。”
  刚抱怨完,薛柔便打了个喷嚏。
  “……我宁可大病不起,也不愿意出席那种场合。”她果决道,“看见薛怀义的脸,还是志得意满的脸,我就犯恶心。既然如此,我干嘛为难我自个儿。”
  她乐意目睹薛怀义愤恨到扭曲的面目,而他欣然开朗的模样,只会唤起当日桐花台那段令人作呕的记忆。
  三喜斜着眼珠子,咕唧:“那您可不值当,今儿小崔大人也会进宫来呢。”
  薛柔乍然瞪大眼睛,半晌没眨眼,过后拍脑门懊悔不及:“我怎把这茬子忘了!”
  光顾着躲避瘟神,疏忽了薛怀义顶着太子的名头,他娶亲,朝里的官员须携各家命妇入宫恭贺,崔介自然在列。
  她都好久未看见过他了……
  三喜撇撇嘴,俯身把她露在外面的手臂塞回被子底下,掖掖被角:“事已至此,您姑且踏踏实实歇着吧,可不要再节外生枝了。奴婢就在外面守着,您哪里不好受了随时吩咐就好。”
  薛柔身上尚可,心里似长出一只手,又抓又挠。
  悔恨无益,她摆摆手,翻身冲里边。
  是夜,云澜在宫门外接到崔介,忙牵马迎上前嘘寒问暖:“折腾一个白天,公子定乏了吧,不如省了骑马,坐车子回去吧。”
  建议完毕,照以前一样,伸手作出接崔介官帽的动作。
  崔介视而不见,直接踩马镫翻上马背,策马扬鞭离去。
  云澜摸不着头脑。
  公子是在跟谁置气吗?
  总不能是针对他吧,他没做错什么啊。
  一到家,崔介向父母说明自己不饿,不用等他用膳,就回了书房。
  右手边立着一个朱红雕漆柜子,上有锁头,锁的正是薛柔送与他的两样东西。
  睹物思人,薛柔的音容笑貌渐渐清晰起来。
  今日没瞧见她,她那么张扬,为何会错过东宫的良辰吉日?
  是嫌束手束脚,悄悄躲去别处喘气了吗?
  亦或是天寒地冻,受了凉,抱恙在身,不宜出门?
  ……
  该过问一下的。
  另一方天地,薛怀义亦因一人而心神不宁。
  他的大喜日子,他的十妹妹,光明磊落地缺席了。
  她是故意的——不吝将自己作践得下不了地,只为躲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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