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自她出发前往伏州前,他便看不清奚从霜,如今行北地回来,她变得更加讳莫如深,喜怒难辨。
  他根本不知道奚宗主有没有为怠慢一事不虞,哪怕她横挑鼻子竖挑眼,跋扈一些,王长史也有办法顺毛。
  可奚从霜毛都不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走进*王府中。
  反叫王长史惴惴不安,就像是看见脚边有一条毒蛇,不声不响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对对自己来上一口。
  怪不得王爷提起她时,总语气忌惮,疑心她当真位极人臣后,是否还可控。
  有时候有明显缺点的人才会叫人放心,奚从霜在某种意义上缺点不明显,不好彻底拿捏。
  她只说高官厚禄,却没对朝堂表露太大兴趣,她甘心吃毒效忠,之后竟再无二话,怨言也不曾有。
  世上真会有如此忠心之人吗?
  信王还没有自恋到觉得自己能叫一个叱咤江湖的宗主死心塌地,她在信王府从来只喝茶,还是带着手套。
  这是独身出药谷的人,她没有对以往透露太多,大概能猜出她出药谷是不过十几岁。
  到如今的一宗之主,仅凭一己之力开宗立派,实力绝不容小觑,信王甚至怀疑她吃毒那么干脆,是因为她转头就能解毒。
  也担忧这是第二个“平定侯”,一个平定侯就让他父皇辗转不安多年,绝不能出第二个平定侯。
  不过在此之前,信王不会轻易放弃奚从霜,总得要物尽其用,登上皇位后再做打算。
  正这么想的信王抬眼,问道:“奚宗主多久才到?”
  不等侍从领命出门查看,门外就传来了王长史的说话声,信王终于忍不住,端起礼贤下士的架子,主动起身出门迎接。
  “奚宗主,你刚刚让人说的可是真的?父皇正宠信的老神仙其实是我二哥举荐的?”信王一见到人,就迫不及待问出想知道的问题。
  奚从霜被追问时,刚好踩上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门前站着锦衣男子,相貌英俊,约摸三十上下,身上掺了一股宫廷熏香的味道,味道很新,刚刚的确有宫里的人来了一趟。
  奚从霜点头:“自然是真,若我不说,王爷岂不是被吴王蒙在鼓里?”
  红豆低垂着脑袋跟在奚从霜身后,听见信王一口一个“老神仙”也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她不知道这老神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样。
  这老神仙在皇帝面前自称一百三十岁,续了山羊胡,体态清瘦,宽袍大袖,飘飘欲仙,据说能御风而行,非常符合建兴帝对神仙的想象。
  其实他只有四十岁,俗姓钱,是个把家产赌完被扫地出门的败家子。
  被赶出家门后他什么都干过,不光没挣到钱,把自己饿成一把骨头。
  为了不饿死,他什么都干过,但赌瘾难治,又因为偷了雇主家的东西不肯承认,再次被扫地出门。
  这次被扫地出门,他坚定了老实做活是养不活自己的。
  只能去坑蒙拐骗继续赌,后来看街头算命的都能挣到钱,他也续了胡子,咬牙戒赌一段时间赌,拿出从雇主家透偷出来的易容工具,又去买了几身像模像样的衣服,改换姓名,拎着本破书到处算命。
  他算不准,相书上面的内容都是半知不解,所以都是找几个托,闯出名堂后去大户人家做法事,拿了钱分赃就抽身离开,换下一个地方。
  也是运气好,云游四方的时候碰见了一个货真价实的老道士,为了躲债,“老神仙”留在了破道观照顾了老道士几天,在老道士死后继承了破道观。
  这给他提供了发展的场地,拿出以前攒下的前把道观前殿修缮一番,举办醮坛,在热闹人群面前御风而行,当时他满面霞光,将神像映得金灿灿的,好像随时要羽化登仙。
  名声彻底打响,他所住的道观香火旺盛。
  直到他受吴王举荐,走到建兴帝面前,献上至少能增长一甲子寿命的仙丹给建兴帝付下。
  不过代价就是,他耗尽了所有修为连成了仙丹只为献药,他恐怕有一段时间无法御风而行。
  吃了仙丹的建兴帝当真身体好转,龙精虎猛,骑马狩猎也不在话下。
  连太医院院首也说陛下身体比从前康健,更是让龙颜大悦,赏赐黄金千两,赐了一串老长的道号,简称敏真道人。
  至于为什么红豆那么清楚,因为这些都写在二堂主给宗主送的信里,那晚上宗主嫌她太闹,自己看了一遍,又让红豆读一遍。
  红豆有挺多字都看不太懂,还是连蒙带猜猜出来的,猜得过程过于艰难,所以才对这“老神仙”的身世如此了如指掌。
  她还知道把“老神仙”带到吴王面前的是一蒿堂的人,还知道“老神仙”身边的两个十几岁的药童也是一蒿堂的人。
  但“老神仙”以为这两个药童是吴王府派来监视他的,而吴王府则以为自己随便买了两个娃娃给“老神仙”做帮手,偶尔通风报信。
  没有人知道奚从霜究竟在做什么部署,连吴王府内也有了她的人,搭上了侧妃甄氏的线,她因言失宠,被王妃打压,不甘心就此下去。
  出门上香之际,得知“老神仙”的存在,她被有心之人撺掇,将此事告知吴王。
  果然吴王大喜过望,只想能苟就苟,偏安一隅的“老神仙”就被拱到台前,骑虎难下。
  红豆觉得那场面莫名滑稽,抿了抿嘴,提醒自己别笑。
  信王就在跟前,死嘴不准笑!
  听了奚从霜的话,信王先是讪讪,回身一拍桌子,坐在主位:“二哥以前就这样,特别会讨好父皇,没想到……”
  奚从霜慢悠悠接上话:“没想到我才走了没多久,吴王就钻了空子。”
  不想承认,但事实的确如此,信王不是个面皮薄的人,他问:“你有什么想法?”
  奚从霜端了茶杯,润了嗓子,在信王催促的目光中说:“去岁让人埋的石麒麟,王爷挑个日子挖出来,献给陛下吧。”
  那本来就是信王给自己造势用的,一场大雨后,雷劈开了山包,里面竟然埋着浑然天成的麒麟,通体雪白。
  建兴帝求长生,不用想也知道把这个祥瑞献上去,再说几句吉祥话,建兴帝会多高兴,兴许就松口给册封太子。
  信王下意识不想:“不可,那麒麟是打算在父皇千秋宴献出来,力压众人的,现在就献出来了,那千秋宴岂不是两手空空?”
  想起这白麒麟的另一个用途,就这么为了对打而献上去,岂不是太子册封书离自己更远了。
  欲言又止几番,信王:“况且……”
  奚从霜心想愚子不可教也,她放下茶杯道:“可王爷想没想过,陛下刚得了一甲子寿命,您在千秋宴献白麒麟,恭贺陛下得祥瑞,转头群臣上奏封奉太子,陛下会如何想法?”
  “他会觉得这是巧合吗?还是您想秦王后路?”
  信王脸色一变,这在建兴帝看来,跟催他早日驾崩有何区别?
  直接触他霉头!
  听见秦王,他更是脸色难看:“本王当然不想!”
  谁不知道秦王是建兴帝嫡长子,本该是太子首选,却因为与朝臣交往过甚被禁足府中思过。
  月余后,中宫皇后被查出巫蛊诅咒皇帝,打入冷宫后赐死。
  废秦王直接疯了,冲出府门时被封府侍卫的马踩断了腿,成了废人一个。
  此后谁帮废秦王说话,皇帝就杀谁,皇后母族直接诛九族,血染红了菜市口,从此无人敢为废秦王喊冤。
  此事过去还没有五年,所有事情信王还历历在目。
  “礼不在早晚,只在巧,陛下正高兴着,你却因为这点小事跟吴王争风吃醋,他只会更高兴,说不定会补偿你。”
  奚从霜一锤定音,“现在能牵制住你的,只有吴王了。”
  信王怎么不知道,建兴帝最喜欢让几个皇子互相牵制。
  从前几人牵制秦王,后来秦王没了,建兴帝有好一段时间谁都不理,后来被吴王讨好,多宠爱了他几分。
  直到这份宠爱被信王夺来,他也开始担心这份信重会失去。
  没有在府中留饭,奚从霜说完就走,留信王自己思量。
  现在的他顾不上责问奚从霜为什么擅自回京,在她走后又叫来养在府中的几个清客,一块商议此事。
  商量来商量去,又听宫中传来消息,皇帝留吴王伴驾,命王妃携世子入宫,说是要享受天伦之乐。
  皇帝自废秦王那事之后,从不让任何皇子在宫中留宿,还嫌弃各府世子命格妨碍皇帝,全都不见,现在竟然见了?
  第一个见的还是吴王世子。
  更让信王有危机感,连夜修书让人挖白麒麟出土。
  糊弄完信王,奚从霜出门回府,之后的事情她再有预料,也不再管。
  回到永都,红豆就嫌马车里闷热,还挂念永都的繁华,坐在车辙外看热闹。
  她年纪还小,性格好动,喜欢热闹有意思的地方,在伏州的那段日子,除了灯会那一夜,都快把她憋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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