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他手里拿着一个黄色卡纸叠的纸房子,薛潮面如止水:“我看过了。”
“你看得不全。”钱亮笃定,“字被江冥涂掉了,但我知道他写的什么。”
“你偷看过?”薛潮看着他下意识低头的心虚动作, 扯了下嘴角,“哦, 你可真是个小混蛋。”
“谁让他偷偷摸摸的, 不给我们看,我只是好奇而已……”正是讨狗嫌年纪的小鬼一下子“羞红了脸”,指遥控器头颅的红色指示灯越来越亮, 看着都烫人,他大声反驳, “我不管,你要陪我玩一个游戏, 我再告诉你他写了什么!”
唯一的窗户太小, 只够薛潮的头钻过去,暂时没有离开的办法,于是薛潮随意地点了下头:“玩什么?”
“玩三二一木头人, 你是木头人,每当我喊完‘三二一木头人’,你就不能被鬼牌抓到,直到五秒后我再次转身。”钱亮站在池子最前端的格子白瓷砖上,隔着半个池子,最后看了眼池中的薛潮,缓缓转身,“什么时候拍到我,你就赢了。”
小男孩一转过身,整个场景曝光过度般一下子都变了,薛潮转眼到了一间温馨童趣的教室,大概是阳光太晒,拉着镂空小星星的白纱窗帘。
钱亮不知所踪,取而代之是向日葵骨朵头颅的小朋友们排排坐,一个字母表头颅的老师正站在后排,指着自己的头,教他们读拼音:“跟老师念,a——”
最有一排的小朋友们拖长音,向日葵闭合的花瓣轻轻颤抖:“a——”
薛潮就站在讲台上,正看见老师后脖颈的简笔蛇图案——老师是鬼牌!
小朋友的座位本就面对他,他一出现,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他,一个个向日葵头颅的朝向从老师移到他身上,疑惑又好奇,有的已经指着他,似乎想开口说什么。
缩小的江冥也在其中,人类的正常脑袋在一群向日葵花骨朵里格外明显,一看见他,笑比向日葵还阳光灿烂,就要挥手打招呼。
薛潮眼睛一眯,戾气就像刀出鞘时自然而然泄出的妖光,无端让人的心颤三颤,对于他这人、这张脸,“冷淡”都是中间词,稍微有点起伏,都显得不客气,若是他故意不给好脸色,那就更是令人从身紧绷到心的危险,止小儿夜啼是最简单不过。
小不点们虽然没有脸,但光是齐齐一僵就能看出效果斐然,但很快就要哭不哭似的,随时准备放声一嚎。
薛潮古怪地看了眼像同样被吓住、泫然欲泣的江冥,在耳边忽然响起的“三二一木头人”声中,无声而快速地拉开窗帘,再藏回讲台下。
终于发觉不对的老师豁然回头,只看到小朋友们齐齐看向窗外,向日葵脑袋本能地对准太阳,享受阳光的浸润,于是他也下意识看过去。
五、四、三……
但老师还是觉得不对,字母表头颅卷了卷纸边,抬脚往讲台走,却被什么勾了一下,一回头,江冥扬起无辜的小脸,有点慌乱地收回桌边的铅笔:“不好意思,老师……”
一。
整个场景再次曝光,变成了休息室,拉着厚重的窗帘,屋内像夜晚一样昏暗,但也留了一条不小的缝隙,人脑袋那么宽,窗外一点昏沉的日光,钻进来发茶棕色。
一个个小床上,小朋友们盖着被子,向日葵花瓣向中心闭合,正在午睡,静悄悄的。
他被谁从后面抱住了腿,薛潮低头,对上眼泪汪汪的江冥,挑了下眉,也没主动问怎么了,等这忽然多愁善感的小玩家自己汇报。
“这是人设,阳光虽阳光,但‘我’也是个胆小鬼。”江冥悄悄说完,把脸埋进薛潮的膝盖,“多愁善感”已经变成“不好意思”了,反而真像小男孩起自尊心的样子。
还有一点蔫坏,把眼泪全蹭薛潮裤子上了。
他也不肯抬头,指向角落的柜子。
薛潮就艰难地带着这个腿部挂件,发现一个小孩正被子蒙头,害怕地缩在角落,从脑袋的轮廓来看,也是一朵“小向日葵”。
他把江冥从腿侧拨到腿后,挡严实,然后掀开被子,捂住向日葵展开花瓣的花盘,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江冥从薛潮腿后探出一个头,小伙伴的出现安慰了惊恐的小朋友,颤颤巍巍的花瓣稳定下来,但蔫搭搭的,似乎仍然很害怕。
江冥与薛潮对视一眼,自觉上前套话,奶着声音温声问:“你怎么了?”
小朋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到他身后煞神似的薛潮,又胆怯地摇摇头,重新缩回小被子里。
江冥差点笑出声,为了不崩人设,憋着劲拍了拍薛潮的大腿,然后一本正经地胡扯:“你别怕,他是我的守护神,他可以保护我们,你在害怕什么吧?”
薛潮心里嫌两个小鬼都麻烦,面上还是尽职尽责扮演冷酷危险的守护神。
小朋友犹犹豫豫偷看几眼薛潮,虽然还是害怕,但一想到这是保护小伙伴的好人,对自己没有威胁,害怕就更多变成崇拜,羡慕道:“你的守护神真酷,我也想……”以后变成这么酷的样子。
以为小朋友要说“我也想要一个”的江冥哈哈一笑:“我的,不给。”
“……”小朋友欲哭无泪,又要默默缩回被子里。
薛潮一巴掌拍在江冥的后脑勺,江冥夸张地捂住头撒娇喊疼,见自家守护神无动于衷,只好撇撇嘴,不怎么情愿道:“但现在可以借你一下……只借一下哦!”
“……鬼。”小朋友小声说,“有鬼。”
“能说具体一点吗?”薛潮很少给人“温柔”的感觉,但他放缓声音,叙述什么的时候,总能让人冷静下来,像冰凉凉贴过脸颊的水,江冥神情莫测地看了他一眼。
小朋友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支支吾吾半天,于是薛潮引导他思考地问:“鬼的嘴是什么样的?”
“很长。”小朋友握拳,拳心对准嘴巴,往外一拉,像拉小号似的,“像棍子一样。”
“眼睛呢?”
“很大,特别大。”小朋友摊开小手,捂住自己的花盘两侧,“黑黑的,没有白色。”
没有眼白?而且这眼睛的位置比起鬼更像外星人。
小朋友渐入佳境,自己往下说:“长满了毛,还有两个角,就在这周围,等着吃掉我,被他发现就完了……呜呜,我不想被嗡嗡先生吃掉……”
“嗡嗡先生?”
这回小朋友比了“嘘”的手势,然后哆哆嗦嗦指向窗户,薛潮先听到一阵细微的嗡嗡声,像闹人烦的昆虫飞在耳边,他顺着小朋友的手指看去,窗帘上映出一个巨大的昆虫影子,上圆下尖的脑袋,头顶两个细软的触角,长吻,密集绒毛根根分明,两个翅膀尖快速震动,几乎起了残影,嗡嗡声不绝。
那东西就在窗外,从侧面转到正面,于是仅有的光亮也陡然暗下来——是它实黑的水滴形长眼睛挤在缝隙,窥探窗内。
长吻微微颤动,发出可怕的吸溜声,比起昆虫更像人发现什么美食发出渴望的馋声。
屋子里大部分都在睡觉,清醒的三个聚在角落的盲区,屏住呼吸。
隔着窗帘,昆虫看不到,不一会儿影子就离开了窗前,江冥似乎有点被吓住了,看昆虫终于离开,想活动两下,被薛潮一把薅进怀里捂住嘴。
影子忽然去而复返,漆黑的巨大眼睛又挤回缝隙往里瞧,果然故意诈他们。
但没人上套,那东西不死心地更靠近,脸都贴上玻璃,挤压扩形,翅膀拍在玻璃上,噼里啪啦乱响,像不那么锋利的电锯切上石头,分崩离析的乱响,在漆黑又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恐怖。
江冥小小一只,被单膝跪地的薛潮揽抱,贴着他冰凉的胸膛,像找到安全的小窝。
男人身上有一种很淡的香,不是人工精心制造的香水,也不是干净到苍白的洗衣粉,是很自然的植物的味道,像他每晚都拥一束鲜花入睡,于是那花浸入他孤独的梦,馥郁他的灵魂,得很靠近他,才能闻到他藏在灵魂里的味道。
于是江冥又往里缩了缩,像要钻进薛潮衬衫的领口里一样,薛潮不能大动作,以免惊动外面的“鬼”,只得扯了扯玩家此时圆润的软脸蛋,威胁地看他一眼。
江冥这时候又不在意“胆小”的人设了,嬉皮笑脸地回看一眼,踮起脚,用毛茸茸的头顶蹭了蹭薛潮的下巴,撒娇讨好。
这回窗外的鬼东西真的离开了,薛潮松开江冥,江冥好奇地问:“那是蚊子吗?好恶心。”
小向日葵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听风就是雨:“呜呜蚊子要吃我。”
“它还会再来,如果你不想被‘鬼’吃掉,现在去睡觉。”薛潮指了指他张开的花瓣,“那不是蚊子,是蜜蜂——来采蜜的,其他小孩睡着了,花瓣就闭合了,它吸不到,就你还没睡,不吃你吃谁?”
小朋友更难过了:“呜呜……可、可我睡不着……”
就这么僵持着,但到底争分夺秒的人是薛潮,他无奈叹口气:“过来。”
小朋友被薛潮牵回小床,爬进被子里,露出的半朵向日葵脑袋可怜巴巴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