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厮杀的兵戈声和凌乱的脚步声,满脸是血的侍卫冲了进来,直直地跪在陈斯正面前:“陈大人,我们,我们这里被围得严严实实!——啊!”
一柄剑从堂外飞了进来,穿过他的后背,将他钉死在地。陈斯正吓得立刻往屋里逃。
“卑职来迟,恳请殿下恕罪。”
崔珩的手不知何时松了开来,站起身,淡淡道:“陈刺史留活口,其余的……把刘无忌的舌头割掉。”说完,走到裴昭面前,弯下身替她解绑。
他动作亲昵,在旁人眼中,有如拥抱。
“殿下玩得很开心?”裴昭皮笑肉不笑。
“嗯。”他俯在她耳边,声音温和,“能和裴小姐一起自然开心。”
温热的呼吸传来痒意,裴昭偏过脸,低骂道:“若是刚刚不给殿下喂药,不知殿下现在还笑不笑得出来。”
“那你为什么要喂呢?”他笑问。
“还能为什么?”裴昭反问道,“若不是子实没殿下位高权重,我怎么会——”崔珩的指尖移到了腰间的宫绦上,裴昭顿时绷紧了背,“崔韫晖,你做什么!”
隔着裙摆上的轻纱,他握住别在腰间的金香囊球,低声道:“王长史送的吗?”
这时,屋内传来一声巨响,卫婴跑了过来,有话汇报,但看着两人的动作,只无措地站着,半天也没说一句话。
崔珩站直身子,道:“你说。”
“恳请殿下恕罪。陈刺史他……卑职追着他跑到里屋,不知怎么,地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暗门,陈刺史跳了进去,卑职派人下去追,可岭南这儿的溶洞太错综复杂……”
“把陈家家眷还有仆役抓起来。”崔珩打断他,“尤其是账房。”
卫婴退了出去。
崔珩弯下腰,解掉腰间的香囊球:“裴小姐,味道不好闻。下次换一个。”
“管天管地还管别人用什么香囊,你这个人……”裴昭唇角的冷笑渐渐凝住,“你,你的唇角……”
崔珩用食指轻沾口角,垂眼看着指尖的猩红,微微一怔。
“呃……殿下的心眼实在有些小。”裴昭低声道,“这样也吐血……”
“裴小姐,是不是只喂了一颗药?”他将剩下的药丸含在口中,“下次记得喂两颗。”
“还有下次?这解药不是没了么?”
“有人会送的。”
-
裴昭坐在榻边,看着方觉夏皱着眉把脉,问道:“方郎中,殿下中的是什么毒?”
方觉夏欲言又止。
“方郎中,你只管告诉裴小姐。”
方觉夏叹道:“裴小姐,是‘奚落古’。”接着,又说了是哪三个字。
看来崔珩没有撒谎。
裴昭又问:“那殿下是何时中的毒,谁做的?”
方觉夏仍是一副为难的表情。
崔珩道:“嘉平二十二年,一月初七……母后。”
嘉平二十二年,也是阿娘找南荣哀辨认雪融春的时候。
可阿娘和当时尚是贵人的萧太后毫无交情,他们家也和萧家没什么交集。
裴昭没有头绪,只是说:“太后娘娘这么做,是既不希望殿下成为储君,但又不舍得让殿下……虎毒不食子,太后娘娘怎能这样。”
崔珩无所谓地笑着:“裴小姐,太后娘娘可没把我当成孩子。”说着,嘴角又渗出血迹。
方觉夏大惊失色,连忙替他止血,一边又道:“殿下,按理来说,今日不应当毒发才是。”他搭着脉,“这次毒发,比平日猛烈许多。嘶,还是得替殿下针灸,裴小姐请回避。”
裴昭连忙告退,绕到外殿时才想起香囊球还放在条案上,便折返回去,抬手想要叩门,却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某虽是郎中,但对蛊术的确略知一二,殿下说的叫做‘养颜蛊’,需在每年年初往体内种下蛊虫。”方觉夏微微一顿,“恕某多言,殿下的身体,实在不适合种蛊。”
“本王又没说要。”
“是是是,殿下俊美无俦,哪需要什么蛊来维持容貌。”方觉夏笑着道。
崔珩轻哂一声,又道:“杨御史的毒药叫做雪融春,方觉夏,你听过么?”
裴昭屏住呼吸,等着下文。
方觉夏惊讶道:“雪融春和奚落古就是同一种毒,殿下不知道么?”
第26章
春猎
“雪融春是官话, 奚落古是方言。但行医的人,一般都说后者。”方觉夏解释道,“若是太后娘娘给殿下下毒, 真的和裴家有关, 殿下要怎么对待裴小姐?”
崔珩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方郎中,你说本王还能怎么办?”
心跳声在耳边炸裂开来。裴昭回过神后, 小心翼翼地向殿外走去。等走进住所的盥室,对着铜镜时, 才发现双唇早就毫无血色。
但崔珩手中似乎也没有实质的证据, 指明他中毒和阿娘有关。更何况, 明明他们家和当年的萧贵人没有任何联系, 不必自乱阵脚。
可裴昭努力平复半天,还是感觉心烦意乱。入夜后,很早便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半夜才入睡, 睡得也不安稳。梦里阿父和阿娘的声音不断涌出来,每一句都令人感到熟悉而害怕。
阿父道:“三娘,七殿下比四殿下更有威胁。还是得早些除去。”
阿娘叹道:“他性格孤僻,若是登上帝位,只怕……哎, 可阿昭好像有些喜欢他。”
阿父笑道:“小孩子的心意一天一个样,有什么要紧的,回头我问问阿昭的到底是怎么想的。”
“裴郎, 这种事, 阿昭怎么会说实话。但阿昭为了帮七殿下,连什么‘要和崔珏成婚’的胡话都说得出来……哎, 这孩子。”
……
梦境散去,模糊的记忆变得愈加清晰。
裴昭望着头顶的床帐,只觉得心跳快得近乎异常。
为什么小时候喜欢他却还会忘记他?
因为和他在一起总没好事。
因为他难以捉摸,不但令人不解,也令人痛苦,所以必须忘记。
-
嘉平十九年,春,三月。
麓山围场的桃树林落英缤纷,恍若一团粉云。
这一年,春猎用抓阄的方式分组,裴昭望着手中的短笺,秀眉紧蹙,忍不住唉声叹气。
竟抽到了最令人生厌的崔珏!
裴昭看向裴昀,羡慕道:“阿姐运气真好,正好和珺哥哥一组。”
“阿昭,要和阿姐换一换么?”裴昀笑着问。
“我可不想拆散鸳鸯。”裴昭撇嘴。
这时,崔珺走过来,看着裴昭手中的短笺,柔声道:“若是昭妹妹不想和五弟一组,不妨和秋荷姑娘换一换,她正因为没和五弟一起伤心呢。”
裴昭看着远处垂泪的漂亮少女,问:“秋荷姑娘和谁一组?”
“七弟。”崔珺道,“昭妹妹大概不怎么熟悉他,喏,是缠弓的那位。”
不远处红棕色的烈马边,衣着素雅的少年正专心地缠着弓。少年的骑装虽然朴素,但因为容貌昳丽俊美,反倒显出别样的风华,裴昭不由多看了一会。
“阿昭每次见到漂亮的人就走不动道。”裴昀笑着打趣。
“七弟确实漂亮。”崔珺也逗道,“昭妹妹眼光很好。”
“我没有!”裴昭立刻移开眼,“阿姐,分明你看到三殿下,才叫走不动道。”
正在这时,崔珏在陆家子弟的簇拥下走了过来,手中握着柄描金长弓,愤愤不平道:“他长得像个女人似的,哪里漂亮?一点也没有男子该有的英武气概。”
崔珺微微皱眉,碍于身份,只能岔开话题:“今年春猎,怕又是五弟夺得头筹。”
崔珏笑道:“去年三哥抱病,未能参加,今年可得和三哥好好较量。”说完,又看向裴昭,眼睛弯起,“裴二小姐好久不见,比过去又漂亮了许多,今日,珏哥哥带你拔得头筹,好不好?”
裴昭看着他眼下的乌青,低声道:“可我听说,秋荷姑娘想和五殿下一组。”
崔珏闻言,立刻喊了一声:“秋荷!”
桃红色骑装的沈秋荷抹掉眼泪,跑过来,笑着说:“珏哥哥寻秋荷何事?”
“你抽到的是谁?”
沈秋荷把短笺递上去。崔珏眼神微顿,将它缓缓撕碎,随手扔在地上:“秋荷和本宫一起,昭妹妹也和本宫一起,怎么样?”
沈秋荷立刻挽住崔珏的胳膊,柔声道:“好呀,秋荷最喜欢珏哥哥。”
“可这样不合规定。”裴昭有些无语,“每组只能两个人。五殿下这样,对其他组实在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