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仁君当神器之重,守社稷,保万民,是为天子。恪守王道,善待子民,遵圣人之诫,万不可骄奢淫逸,远忠贤而近邪佞。
  秦玅观以为君之道训诫,秦长华一一应下。
  她微颔首,秦长华对上她的视线,重重叩首。
  皇太女依制起身,由百官奉迎,由东下阶,伴着音声出殿。
  同一时刻,端午门前,宣政殿上,外禁宫处,礼部各官员分别宣诏,通晓百姓。
  民间与宫中皆燃鞭奏乐庆贺。
  礼毕仪成。
  大殿内,丹墀上的秦玅观与殿门边的唐笙遥遥相望。
  方汀小声提醒:陛下,依制,您该在太女奉宝册入宫前先回宣室殿,不然就是礼制颠倒了。
  旒冕微动,碰撞出细碎的声响。秦玅观靠上御椅,紧绷的肩头终于放松。
  朕都未曾过继长华为子嗣,又何必在乎这点仪制呢。秦玅观说。
  方汀语塞。
  罗衣太长,唐笙提摆,从侧翼上阶。
  陛下,回罢。她说。
  秦玅观将手臂交给她,借着唐笙的力起身。
  多气派,多威严呐。秦玅观浅声道。
  您从前没有册封大典么?唐笙问。
  秦玅观敛眸:时局动荡,先帝病笃,朕只得了一纸诏书。
  她的语调中藏着落寞,唐笙听得眼眸微动。
  秦长华身边围着的女官是秦玅观亲手为她挑选的青年才俊,是她日后稳坐大位的政治班底。如今战事四起,秦玅观能拨出这样一笔银子,为她操办册封大典,为得就是天家威严,彰显秦长华即位的名正言顺。
  她作为大齐开国来唯一位女帝,处处为嗣君考虑得当,替她阻隔了千难万险。这样顺利清明的局面,是从前的秦玅观想都不敢想的。
  唐笙鼻尖发酸,很想抱一抱秦玅观,却碍于百十双眼,生生止住了念想。
  秦玅观轻笑着探出指尖,歪首,点了点自己的十二旒冕:
  这冕太沉了,朕想叫她戴得轻些,叫日后的继任者,戴得更轻些。
  唐笙嗯了声,鼻音发沉。
  大病初愈,秦玅观累得有些快。她在丹墀下立了会,才在唐笙得搀扶下上了御轿天气凉了,方汀忧心她染上风寒,特地叫造办处给轿里多添了层保暖层。
  秦玅观上轿后,轿帘都被掩得密不透风,传出来的声音都有些发闷。
  起驾方汀唱道。
  仪仗前行,明黄色的华盖迎风飘扬。
  宫墙之下,长长的队列占去了大片石板道,队列之后有一抹微小的人影飞奔靠近。
  御林卫验明身份后容许她上前,传信宫娥步伐匆匆,终于遇上了方姑姑。
  她凑在方汀耳畔轻声说完,方汀的面色当即就变了。
  湛蓝色的女官裙摆掠过连片的皁靴追至御前。
  秦玅观打起轿帘,听得她的陈奏,面色倏地冷了。
  她的视线落在唐笙肩头,方汀领会到她的意思,简单向唐笙说明了情况。
  视线交汇,秦玅观和唐笙的眼眸都染上了忧色。
  她们都太了解彼此了,只一个眼神便明白了彼此心中所想。
  秦玅观已经预料到,唐笙或许真的要担上蕃西谈判的主官之责了。唐笙也明白这样的结果意味着什么,她没有足够的经验周旋于外邦之间,肩上的担子无比沉重。
  道上不宜议事,唐笙抿了抿唇,脑海中不断思索着此事,到了宣室殿内便阖上了门。
  沈太傅是真的眼盲了吗?唐笙问。
  执一正医治,不知能否痊愈。秦玅观答。
  陛下唐笙低低道,此事并非巧合,定然是有人设局。
  沈长卿牵连了多方势力,从前作为双面派,知晓了太多内情。这样的人在事情败露后就成了各方恨之入骨,期盼灰飞烟灭的人。
  唐笙无需细思,便能明白其中内情。
  辽东是沈家兴起之地,势力盘根错节。秦玅观揉着眉心答,此地,她是待不下去了。
  贸然将她带回也并非周全之道。唐笙补充道,道上可做手脚的地方更多,反倒不利于沈太傅保命。
  秦玅观解了旒冕,唐笙扬臂替她摘下,奉于身前。
  你说的有理。诏令得秘密发出,护卫兵丁得从禁军中挑选。秦玅观的指尖抚过额角浅浅的压痕,朕即可便拟诏旨,你亲手交给十一娘,此事叫御林卫去办。
  是。唐笙应下。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提醒她道:若是沈太傅的眼睛能医好,路便能多一条
  你是说,授予她辽东实权。秦玅观说出了她心中所想。
  唐笙颔首,将旒冕搁于案上:谁人轻易动在任的朝廷命官?
  秦玅观轻叹息:阿笙,你错了。
  他们并无人性,亦无畏惧之心。
  第155章
  意识清醒时, 沈长卿的视线里只有微弱且模糊的光亮,像是蒙在薄幕之中,再努力也只能瞧见朦胧的轮廓。
  劫后余生的喜悦消散了, 发自内心的寒意蔓向四肢。绝望之余,沈长卿结痂的指节覆上面颊, 摸到了覆在眼睛上的白纱。
  沈大人。立于榻侧的执一轻唤她。
  沈长卿循声偏首, 下意识眨动眼睛,视线依旧模糊。
  覆面的白纱为眼睫掠动,有微弱的起伏,执一注视着她的动作,指节微蜷, 喉头滑动。
  我看不见了么。沈长卿说。
  火太大了,烟浓,双眼需得用些药方能复明。执一答。
  沈长卿沿着白纱边缘,摸到了结扣处,轻巧一勾。
  干涩泛红的眼眶露了出来, 镶嵌其中的双眼毫无神韵,分明是眼盲之人才有的状貌。
  执一移开了视线。
  沈长卿视线里, 只有光亮变得浓烈了, 人影却依旧朦胧。
  她呢喃:看不见了。
  白纱沿着指尖滑落,飘向灰暗的脚踏。
  执一上前一步,挡住笼罩沈长卿的光亮。
  双目未愈,勿要摘了这白纱。她从佩挂身侧的布袋中取出干净的白纱, 冰凉的指尖触碰沈长卿的耳廓,缓慢抚过, 再一次为她包扎好,再等些时日, 便能视物了。
  再等多少日?沈长卿微仰首,依着记忆里的情形同她说话,眼眸停在了她的肩头。
  执一顿声,未再有言语她智周万物,又有一颗玲珑心,执一说得愈多,露出的破绽便愈多,如此,反倒不好。
  沈长卿的泪早就流干了,走水那天她便料到了结局,如今就是化作了魂魄也不意外了。
  她再悲痛也无济于事,反倒会成他人的笑柄。
  所以沈长卿不哭也不怨,只是寻觅光亮,睁着灰蒙蒙的眼睛定定地眺望远方,仿佛一尊石像。
  沈大人
  不必称我为沈大人。沈长卿低哑道,我是待罪之身,原不配活着。如今又成了废人,不值得道长用敬称。
  执一手腕垂落,缠绕着白纱的掌心掩于宽袖之下。
  今日是冬日里难得的艳阳天,浓烈明媚的光线洒进屋内,执一背脊发烫,身影遮掩下的人却无法与她同享这片温暖。
  只差一点,事情的进展便和今下截然不同。
  长卿。执一头一回这样称呼她,沁香阁走水那夜,陛下的诏旨已到辽东。方大人代宣,陛下将你划出了彻查名册
  沈长卿抬首。
  执一喉头发涩:欲点你赴蕃西办差。
  沈长卿彻底僵住。
  *
  嗣君册封大典过后,离别便成了唐笙和秦玅观相处的主调。
  秦玅观总是在无意间同她讲起许多道理,有些唐笙已经知晓,有些唐笙仍觉耳生。
  譬如人性,唐笙坚信人生来便是一张白纸,这世上绝无没有缘由的恶。
  秦玅观问她:倘若生在淤泥呢?
  唐笙哑然。
  人本质洁,可生来便由成人养育,早早染上色调了。秦玅观浅浅地笑,她坐着动作间牵起繁复的冕服,一枚一枚扣下她的指节,我最忧心地便是你的善
  这世上最难过的人,便是善与恶都不够纯粹的。一心向善者,善是毕生所求,因善遭罪也不觉痛楚;恶者不会起善念,一心为己,反倒难为旁人所伤。
  秦玅观摩挲着她的手背:可你不同。为善居多,那点恶念也仅是出于反击,捧着这样一颗心,反倒易为旁人利用。
  我这般说,你明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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