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十年之后
人生不是戏剧,却在某些时刻如同戏剧一般,荒谬又不可理喻。命运就像是死神手中的玩物,只要轻轻拨动一下,随时都能带走一个生命。
他们会赋予死者一个理由,而死神赐予季白屿的是一场车祸。在车来来往往的路上,车祸从来不是什么新奇事,只是从没设想过,会发生在身边之人。
外面救护车的鸣笛声逐渐放大,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将只剩一丝微弱气息的季白屿送进急救室。徐星磊收到医院通知后,急忙的赶了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喘过气。
「手术中」的红灯在上方闪烁,在手术尚未结束之前,他只能坐在外面浅蓝色的椅子上乾等,双手撑在膝盖上抵着额头。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漫长到像是已经过完了一辈子的时间,可面前的门却还是紧闭着,他开始想着是不是一个礼拜前的争执让季白屿不愿再见他了。
四月二十九日那天,是季白屿的生日,可客户临时更动要求,徐星磊一整天都被困在公司里加班。会议一场接一场,手机关了静音,一长串的讯息堆着没回。
中途其实不是没有想起来,甚至在下午五点的时候,他还特地看了一眼时间,皱着眉低声骂了一句,「该死,来不及了。」
本想着先用讯息祝贺,和季白屿说要加班的事,可工作不给人喘息的空档,同事抱着厚厚的文件夹走了过来,「陈总喊我们现在到会议室报道。」
「我这就过去。」他按熄了萤幕,将手机收进口袋里,跟着同事走进隔壁会议厅。在忙碌与紧绷之中,他原本想传出的讯息,被淹没在无止尽的修正方案里。
待下班回到家后,已经过了十二点整,他满身是疲惫,眼睛上还有淡淡的黑眼圈,他将外套随手扔在了沙发上。
只见季白屿披了个毯子坐在沙发上,面前放了个因离开冰箱太久而融化的巧克力蛋糕,奶油塌陷下来,原先精緻的样貌已不復存在。
季白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周围有些泛红,声音还泛着厚重的鼻音,「回来了?」
「嗯。」徐星磊解开领带,换了身居家服,坐到季白屿对面的沙发上,「客户临时要修改方案,加了个班。」
「我知道,我猜想过你是在忙,所以也没催你。」季白屿说到一半,喉结滑动了一下,视线开始模糊,似乎是觉得很委屈。这并非第一次了,徐星磊总是忙着工作,而他总是独自一人默默的等待。
「抱歉,但我今天真的走不开。」徐星磊抹了一把脸,语气里满是遮挡不住的疲惫。
「徐星磊,可你忙到连抽出一分鐘传讯息的时间都没有吗?哪怕只是一句‘’我要加班‘’。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傻傻的等了你六个小时。」
「我不是故意的。」徐星磊低着头,轻轻地转动着茶杯,带着满是歉意的语气低声说道。
季白屿站起身,身上披着的毯子滑落到地上,「是啊,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将优先顺序放在工作上。」
「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徐星磊被压抑了一整天的疲惫瞬间被引爆,他语气平淡的几乎没有感情。好不容易摆脱了工作,实在是没多馀的精力在争吵上,「我已经跟你解释了我在忙,我一回来也不是想听你跟我算这几小时的账,你就不能稍微体谅我一下吗?」
他原本是想道歉的,可出口的话却像淬了毒的剑,因应当下的气氛,不经大脑思考脱口而出,可刚说出来徐星磊就后悔了。
「体谅?去年你也是这样说的。发一则讯息对你来说就这么难吗?我连你是不是在路上出事都不能确定。」季白屿的眼泪终究是忍不住,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不过,算了……」
「你每次都这样。」徐星磊放下手中的茶杯,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撞击声响,「有话不讲清楚,然后就说算了。」
「我们都稍微冷静一下吧,我去朋友家住一晚。」季白屿也不跟他吵,索性拿了件外套和钱包走到玄关处,反手用力将门甩上,头也不回的走出家门。
徐星磊本以为这只是和往常一样,需要几天冷静就能修补的裂痕,却没预料到,那扇门是通往奈何桥的路。
即使在公共场合中、即使有无数人在一旁看着,在医生从门后出来时,徐星磊还是按奈不住的抓着医生的肩胛骨,「你能救活他的对吧?他会没事的对吧?」
医生的面容被遮挡在口罩后,面对病人的情绪也不是头一回了,他好言相劝着:「先生,请冷静。」
「这是……开玩笑的……对吧?」
「不对……你再去试一次……肯定能救活的……。」
「患者送过来时内脏破损严重,我们已经进行了所有能做的急救措施。」
「你们医院不是会这样吗?先说很严重,再说其实没事。这种桥段……我以前看过的……。」
「请节哀,后续相关事项还请季白屿先生的直系亲属来办理。」
徐星磊和医生的对话有一搭没一搭的接着。
眼前的世界像是坏掉的灯管在不停地闪烁,晕眩以及噁心感如同潮水般捲袭而来,直至将他淹没、直至将他吞噬。
他蹲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没如预期从眼眶里窜出,他只觉得,好累,好想回家──回到那个只有他们两人所在的世外桃源。
什么都感觉不到,也不想去感觉。
直到一声凄厉的哭喊声响起,来的人是季白屿的父母。
他扶着一旁的墙站起身,用仅剩的最后一点力气像两人点头问候,「叔叔、阿姨。」
季白屿的父母本就不喜欢他。
他们的观念还停留在老一辈,同性恋对他们来说就像违逆天道的大罪。刚开始,季白屿像他们坦然出柜,本以为能获取祝福。可阿姨让他跪在神明厅足足一天,像祖先们请求原谅,还说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肖子。拿着棍子在他身后逼他分手,可他性子倔强,不论怎么打怎么劝说,就是不肯分手。
后来时间一长,这么对峙着也不是办法,阿姨还是先退了一步。虽然说是同意了两人在一起,可每次季白屿带徐星磊回家一趟,叔叔阿姨两人从未给过好脸色看。
「你怎么有脸出现在这?还不是因为你?都是你的错!当初就不应该答应让小屿搬出去和你住。」阿姨一看见徐星磊出现在这,疯了似的衝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嘶吼声在走廊里回盪,「如果他还住在家里,他今天就不会出事!」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意外不怪任何人,若真要怪罪的话,那也只能说是上天的无情。
可或许是有一个能怪罪的人心里会好受些,徐星磊像具木偶般站在阿姨眼前,没反驳而是任由着她发洩,「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你之前把他带走,那现在你把他还给我啊!」
「对不起……」徐星磊除了对不起没别的话可说,只能一遍一遍的道歉着,像是在赎罪一般。
直至一个巴掌重重的往他侧脸落下,他的左耳先是传来一阵耳鸣声,紧接着短暂的失去了听觉。
周围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寧静,彷彿时间被暂停。
「够了!」叔叔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声音也带着哽咽,「你冷静一点!」
几位护理师也赶过来劝,「小姐,请您冷静,还有其他病人在休息。」
「我怎么冷静?那是我儿子──!」她的声音因刚刚的嘶吼,变得沙哑,有几个单词就像被卡在喉咙里,「我只有他一个……」
而随着闹剧的结束,阿姨手臂上掛着的包包滑落到地上,徐星磊蹲下身捡起那卡其色的手提包。她一把将包夺过来,将包往一旁的墙壁上甩,眼神愤恨的死死瞪着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同意你们在一起……你就是个扫把星。」
「别说了,先进去看看小屿。」叔叔在一旁搀扶着站不稳的阿姨。
徐星磊问道:「能让我见他最后一面吗?」
叔叔闻言转头看了眼徐星磊,满是无奈,「你还是先离开吧。」
徐星磊被拒绝在门外,隔离在那面厚重的墙之后,甚至没能见到最后季白屿最后一面就这么被赶走了。
他也没多做停留,转身离开医院,独自走入那一片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