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他们从亲人的尸骨上反败为胜,锋利的麦芒闪着不屈的意志,用最后的怒吼杀到这里,身后家园已是一片荒芜,再没有苟活偷生的打算。
“阿兄,我在游历天下之时,碰到一个女子,她说,‘无为名尸,无为谋府’,”空山悯儿扯下披帛为他包扎伤口,“我希望我的小沧鸾,以后不为我的声名所累,做一只快快乐乐的小肥啾。”
仲谷主直觉不对,按住她的手:“神主,你要做什么?王君在哪里?怎么还没过来?”
空山悯儿望着他,眼睛湿亮而透彻。
她曾以为自己幸运的,在最年富力强时发现了自己的使命,以空前绝后的聪颖智慧,将一个贫瘠国家化为百姓安居乐业的沃土,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人们所有拥戴和爱意。
但是,人心欲壑,欲壑难填。天下合该天下人所共享的心愿,是为少数人所不容的。
他们在暗处推波助澜,将贪婪的口水滴到邻国——那里有更好的土地,更美的风景。
“阿兄,我们的国家病了,但我依然爱她。”空山悯儿露出一个孤寂而温暖的笑,又转瞬间变为刚毅,“该结束这一切了。”
仲谷主立刻明白她要做什么,想拦她却使不上力气,那披帛之上的镇静散由她改良,效果超群。
“神主——不,悯儿,你这样做会遭千古骂名,世人不会理解你的!”
“或许历史能证明你是对的,但是现在的你不能。快回家去,相信阿兄,阿兄能处理好。”
空山悯儿为他处理好伤口,站起身来:“既然是对的,那就没关系了。至于区区骂名,那和我要拯救的东西比起来,不值一提。”
仲谷主强力克服昏昏的睡意,爬过去抓住她的衣角:“不要去,不要……你想想沧鸾,她还未足月,她需要母亲……”
空山悯儿没有回答,一步步走向城墙之上,腥风卷起压城黑云,嘶喊盈天,万物正值至暗时刻。
谷主早察觉不对赶回,一看仲谷主倒在安全的地方,瞬间明白情况:
“三妹,快过来!我们万相谷决不允许舍己之命去救别人,都给我好好活着!一个都不能少!”
空山悯儿按动机关,一道铁网将她拦在身后:“阿姊,神的任务,本就是渡苍生百姓。”
“我所对不起之人唯有我未满月的小鸾鸟,若有一天,人们能明白我的牺牲,我希望将那份亏欠,全部补偿给她。”
“不!你敢!快下来,悯悯!快给我下来!”
谷主天生神力,直接以手去掰那铁网,鲜血立刻染红了大片空间,却仍伸不到想救的人面前:“你不是神,你是我们的三妹!快回来!”
“神主!是神主!神主出来了!我们有救了!”
城门下有人欣喜惊呼,有人如临大敌。
第119章 归来的 飘零久
空山悯儿莲花眼俯瞰世间,如菩萨低眉,又似怒目金刚:“无义的战争不会得到神明的护持。三十息之间,神怒将至,速速各自退回。”
无人知晓神怒是什么,但出于对神主力量的恐惧,大部分人退回各自营地,仍有部分互相残杀。
“三,二,一。”
轰!
随着天空一声惊雷的巨响,天地变色,狂风将人卷向空中,风沙蔓延,宛如发狂的巨兽在夜空中咆哮舞动。雷暴云形成巨大的漏斗,闪烁着不祥的紫红色光芒。
随着几声吃人的呼啸,风沙渐落,一柄巨剑出现在城门之下,与那雷暴云相接,爆裂的闪电时时击穿利剑,地上立马蔓延出大片焦黑,天地照的惨白。
“百年之内,靠近此处者,死。”
神主警告的声音穿透天地。
数匹战马从对面放出,还未靠近巨剑便被天雷击成飞灰,骨头渣都不剩。
绝望随飞灰蔓延到舜军之内,军心大乱。
“哈哈哈!神主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你们这些舜匪等着受死吧!”义穆老将军摇旗呐喊。
空山悯儿一双眼睛吞风吻雨,满是对世人苦难不可遏制的同情,声音高尚如利剑,又安定如慈母:
“我的智慧乃上苍所赐,合该为天下人所共享。总有一天,国别和民族的界限将会消除,天下人一家,天下大同。”
“后世执炬之人,当承继我未竟之业,切勿重蹈覆辙。”
那时人们不知她突然说这话的意思,只知道那鼎立于天地之间的神主,说完此话,足尖踏空一点,轻衣飘飘,便落入那巨剑庞大的电光之中,瞬间无影无踪。
“啊——不——”
谷主终于用斧头劈开铁网,飞扑过去,却只扯下了半片衣袖,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生生死在自己眼前,尸骨无存。
黎舜全都处于极大的震惊之中,风息云静,天地停滞一刹。
轰——
轰隆隆!
雷电并起,飓风掀翻树木营帐,暴雨冰雹飞射而下,上苍如痛失爱子的父母一般陷入癫狂,银鞭电光抽打着大地,每一次狂闪都伴随着万物的战栗,仿佛在惩罚凡间的罪孽。
鬼电缠云,炎焚八荒,天溃地坼,飓卷万灵,十天十夜,未有停息。
黎舜之战,两败俱伤。
强悍的谷主一夜白头,死死握着那片衣角,满眼血丝浸透着令人生畏的坚决:
“我要用这身前之物,去寻世间转圜之法,为她敛骨吹魂,引魄还阳。”
“就算是天道覆载,就算人死不能复生,我也要从天道、从轮回的血口中将她的命夺回来!”
仲谷主接过重建家园的责任,死而复生乃逆天之事,但倘若……他绝望的眼中泛起星星点点的光芒——有一丝希望呢?
只要有这一丝希望,那他就一定能等到他们回来。
天生凡人以不愚不智之身,困其于不死不生之地。
王君消颓,谷主远走,内乱四起,朝不保夕。
仲谷主看向怀里襁褓中的婴孩,那好奇而无知的眼瞳不含一丝杂质地望着他。冷风划过伤口,他想起舜国那个刚出生一月的孩子……
孔兄,看来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敌人了。
“得羽。”
“在。”
“带她去舜国孔相府,与孔家嫡女掉换身份,清除所有不安定因素。”
“是。”
得羽小心接过那婴孩,却感到一阵阻力,抬头依稀见那面具下的依依眼神闪过不舍,便放开手转过身去。
“去吧,她会回来的。”
都会回来的。
天色黄暗如蜡,得羽回头看了仲谷主一眼,又有新的急奏排队等候他处理,那些老臣皆亲自前来,看他的眼神像是绝症之人的家属看大夫。
风雨飘摇,大厦将倾,唯有他的白衣如厚厚雪山,闪着屹立于死亡之上的新生信仰。
“世上没有简单易行的道路,一路上,我几度皈依,修行佛法、道法、天法……”谷主沙哑的声音历经沧桑,“结果却是捣毁了一个又一个邪教窝点……”
“直到,我看见陆地的尽头是海洋,云在天上流散又停留,白鸥随浪尖跃起又沉下,众生都在努力地生活……”
忘川无尽,岁去无尘,谷主闭上眼,遗恨生又生,思念长又长:
“看到天涯海角的那一刻,我想,我该回来了。”
……
秋天到了,人本就应该呆在外面。
游手好闲的游侠夷则刚游走到八方馆,便在门口碰到一信差:
“令兰县主在吗?这里有她的书信。”
机会来了!
“令兰县主的?给我吧,我是她最忠实的狗。”
信差显然很疑惑:“啊?”
“我才是,你走开!把信给我!”孔长媅一个箭步把她撞飞,轻松叼过信。
夷则忙爬起来环顾四周:“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我去把她带出来吗?”
孔长媅眼神如天网,密不透风地审视她:“虽然你伪装得天衣无缝,但我也不是浪得虚名。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小子想走我的来时路。”
夷则不知道她突然抽什么风:“哈?你当狗走过来的?”
孔长媅赶她:“去去去,爱情的殿堂中,没有诡辩者的位置。”
“到底谁在诡辩——”
信差弱弱道:“那个,请证明一下你们和令兰县主的关系,我们这边宠物不能代收。”
孔长媅得意洋洋:“我们的关系?哼,她的心和她的人都是属于我的,懂吗?”
“哦,我们这边囚禁关系也不能代收的。”
“噗!”夷则毫不客气地笑出声,“信差姑娘,好样的。”
就在孔长媅要撸袖子时,华胥逃命似的跑出来:“给我吧,我是她下属。”
孔长媅道:“徽州华胥,你倒是尽职。”
华胥像递出烫手山芋:“孔二小姐,您若肯帮忙转交,那再好不过了。”
孔长媅接过来:“你犯事了?”
“不是我,但我们还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