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严织月走到窗边:“等一年期满,你有什么打算吗?你的嗓子……”
流华跟着过去:“三百六十行,总有我能做的。人都有势弱微时,但求有心常自奋,人生无处不青山。”
“嗯。”严织月道。
流华道:“月儿不相信我吗?”
严织月嘴角提起一个笑容:“怎么会,自然相信。”
流华道:“我便知道,我们心心相印,存我心者将心比心,心存我者以真换真。”
严织月眉头不耐地跳动,忍了有忍,终于道:“流华哥哥,其实这个话,你说过三遍了。”
流华嘴角微微抽搐:“有吗?”
严织月道:“有啊,你都忘了?之前戏台上那个舌灿莲花、博闻强识的大将军去哪儿了?”
流华面上露出受伤的神色:“小姐,可是厌弃了奴?”
之前他这样,严织月总会心软可怜,但现在:“每次我来,都见你躺在塌上,虽说酷暑难耐,但还是多活动为好,你眼睛都变小了。”
流华低头,用龙须一样的刘海挡住脸:“我……我不总是这样的,只是碰巧了。”
严织月拂开他的刘海:“你也不适合这个发型,远看蟑螂成精,近看胖头鲶鱼。”
流华大受打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了是了,色衰而爱驰,我这旧人,不该蛮横无理纠缠,你走吧,弃我不顾吧。”
严织月真想赶紧结束了:“我上上次来你也这样子。”
流华道:“那你到底要怎样,你说啊!我不过就是个戏子嘛!”
“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严织月怒道。
她眼中似乎有什么碎掉了,像是看着一个突然坏掉的东西,流华着实吓了一跳,顿时噤若寒蝉,不敢看她。
严织月伸手想安慰他,又拂袖道:“算了,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
众人听完,脸上的表情各成一副画,生硬地停滞在时间中。
“唉——”严织月深深叹了口气,缓解无人回应的难堪,“你们能理解吗?”
孔长嬅道:“他不是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吗?你突然洗眼睛了?”
严织月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像突然清醒了似的,能用平常心看他了。”
孔长嬅道:“世上没有人是完美的,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有些缺点。刚认识时最新鲜,缺点也是优点,后面相处久了,难免有落差感。但恰恰是感到爱变淡的时候,真正的爱才开始浮现。”
严织月反驳道:“不,万木春哥哥就是完美的,不接受反驳。”
孔长嬅犹想再劝,孔长媅拦道:“算了姐姐,她现在听不进人话的。”
赵明靖道:“既然不喜欢了,那就说清楚,稳住他的情绪,补偿他的损失,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严织月道:“可是我都在爹爹面前那样说了,这样有点丢人……”
王罗浮道:“你居然还在乎这个啊?”
严织月声音越来越弱:“……在乎的。”
赵明靖道:“那就一个拖着,一个瞒着,各自发展。”
严织月道:“可是这样会不会太花心了啊?”
赵明靖摊手道:“生在大门户,不花没出路。”
严织月犹犹豫豫:“我应该不是天底下唯一一个对两个男人动心的女人吧。”
你不是,但上一个是武则天……
只听“砰”的一声,屋里漆黑一片,严织月声音颤抖道:“报应来了,我是被炸瞎了吗?"
王罗浮道:“应该是欧阳夫子又贪便宜买三无蜡烛了。”
孔长嬅摸索着推开窗,月光倾泻,带来一室微光:“织月,你看今晚的月亮,像不像去年我借你花在流华身上的三十两银子?”
严织月汗颜道:“明天就还,明天就还。”
孔长嬅无奈地摇了摇头。
孔长媅突然道:“姐姐,月光洒在你的身上,好漂亮啊。”
“……”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月光晒干了沉默,木叶在风中飘扬。
“砰!”
门忽地被破开,严霖持红缨枪而来:
“王罗浮,跟我走一趟吧,你弟弟已被押入邢部黑牢,择日问斩。”
繁华西市,鸣春徽班的王老板急得满头大汗:
“你说他想要什么?要什么都成!”
身长七尺的宋小六道:“王老板,我家主子实在有事,的的确确是交不了稿了。她也实在抱歉,之前没结的稿酬都不要了,权当给您赔罪。”
“岂敢啊我的爷!”王老板拿出红布包着的一大摞银票,“这么卖座的戏,演到一半没下文了,客人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这钱你带回去,再帮我求求他,一定一定月前交稿!有什么我王大春帮得上的,尽管说就是了。”
宋小六抱拳拒道:“兹事体大,我家主子分身乏术,只得辜负老板,以后若有机会必当赔礼请罪。我家主子还说,天都能人无数,这戏文总能续上,无论下文如何,她都没有意见,告辞。”
王老板慌得快跪下了:“祖宗!我的活祖宗!你这不是要杀了我吗!当初你说一不露面、二不署名、三不二价、四不声张、五不多问——这么多要求,没一个戏班敢要,就我收了,是也不是?”
宋小六也知理亏,点点头。
王老板接着道:“虽然规矩多,但我们这些年的合作也算顺溜。单说上一出戏,万人空巷,捧得流华红得没边,来问戏文作家的人挤破头,我愣是头铁,一个字都没说!现在祖宗你说走就走,你要我怎么活啊!”
王老板一屁股坐到地上,一边号天哭地,一边偷偷观察着宋小六的神色。
宋小六显然也为难至极:“我家主子实在是有难处……”
王老板爬起来道:“小六哥,你偷偷和我说,是不是隔壁豫家班在挖他?他们给多少?我出双倍、不,三倍!”
宋小六道:“这个真不是,我家主子顾念您的知遇之恩,从来不看别家的。”
王老板拿出几张银票胡乱塞他怀里,哀求道:“六哥,我们也这么些年的交情了,您就再帮我劝劝他,什么事也抵不过赚钱重要啊!让他慢慢写,什么时候交都行!不着急,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宋小六把银票藏好:“劝我自然会劝,只是我家主子决定的事,通常谁也改变不了,王老板还是早做准备。”
王老板权当没听见:“好,六大哥,一定要多多多多多劝劝啊,我在这里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回来啊给花把你戴!”
宋小六心想:唱出花来也没用啊,让你平时这么抠,尽占便宜,现在大鼻涕流到嘴边知道甩了——晚了。
孔长嬅看着面前的银票:“他这次倒肯出血,可惜,可惜……”
宋小六道:“大小姐,我回来的路上一直有人跟踪,走了大半个天都城才甩掉,只怕此事没这么容易了结。”
“左右是我们毁约在先,”孔长嬅唤他坐下,道:“但他是生意人,利益为重,不敢怎么样的。若真狗急跳墙,你就让他来找我。”
宋小六道:“只是这戏文当真不作了吗?大小姐刚给安济堂置了块儿地,可还有余财过活?”
孔长嬅笑笑:“你当我是谁?我如今可不是当年荷包比银两贵的穷姑娘了。”
宋小六想起当年也憋不住笑:“是,谁家光鲜亮丽的大小姐荷包里装胡椒烟雾弹啊。”
孔长嬅看着他拔高的个子:“六弟,你也快及冠了,可有想做的事?”
宋小六起身道:“为大小姐做事就是我莫大的荣幸。”
孔长嬅微微摇头:“男儿自负乔岱身,胸有大海光明暾。你身手不错,该有更大的抱负才是。”
宋小六犹豫道:“大小姐之后是否要进宫?”
孔长嬅道:“消息传得这样快?”
宋小六道:“听闻宫中凶险,大小姐想好了吗?”
孔长嬅把银票递给他:“去买身新衣服穿吧,你是堂里孩子的榜样,大家都看着你呢。”
宋小六看着面前的银票,目光游移不定,眉毛紧紧拧做一起,最终接过来道:“大小姐,我会努力追上你的步伐的!”
孔长嬅道:“六弟,你应该想想自己想要什么,多为自己考虑。”
宋小六道:“我只知道,追随大小姐,不会错的。”
孔长嬅摇摇头,只得之后再慢慢为他打算。
宋小六往回走,想到宫中侍卫选拔的标准,既要出身高贵,相貌俊美,又要体格健壮,文才武艺,不禁心灰意冷,暗叹前途光明看不见,道路曲折走不完。
“六弟。”孔长嬅叫住他。
宋小六停步回头,见她的面容隐在珠帘翠幕之后,也只有这时,他才敢用尽目光看着她——那么遥不可及。
遥不可及的声音稳稳传来,近在迟尺:“出身平凡不是你的错,即使再渺小之人,也可以有伟大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