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虞山是天都最为雄诡的山脉,山壁铜铁般仰面压来,遮断天空,山峰处隐隐传来熊的怒吼和瀑布的震响,咄咄逼人。
  山麓处,比虎熊天险更难招架的,是势同水火的舜黎对峙。
  孔丞相在熊熊火光的映照下正容道:“黎国当年死伤无计,伏尸万里,万相谷如今却这么不珍惜和平吗?”
  “孔兄,舜国若是知道珍惜,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仲谷主拱手礼道:“多年不见,看孔兄过得甚是安好,凌恒真是羡慕啊。”
  孔丞相面如寒潭:“所以你要劫走我女儿?”
  “孔兄此言差矣,”仲谷主道,“我只是带回万相谷的人罢了,你不是很清楚吗?这些年以假乱真把我们绕得团团转,真是半点情面都不给……”
  “温凌恒,她们人在哪里?”孔丞相上前斥道,“你最好自行交出来,否则兵刃相接,你带来的人都离不开大舜国。”
  仲谷主看着面前乌压压的兵士道:“孔兄还是这么稳重啊,只是在这天虞山,兵力在精而不在多,我已布置多年,为了你带来的这些性命,我劝你还是莫要阻拦了。”
  “虚张声势,”孔丞相道,“按照计划,进攻!”
  随着丞相一声令下,孔怀驰立刻带队追杀进山。
  在天虞山,兵力的确在精而不在多,但在如此兵力的攻击下,想拖延时间也是万万不能的。
  孔乔松向左冯翊拱手道:“正则兄,茂实在不能安守于此,还请让我亲自去寻回女儿!”
  左冯翊卫锵忙上前扶起他:“我明白峻茂爱女心切,但丞相乃是大舜之丞相,怎可如此不顾性命?”
  孔乔松道:“我心意已决,若是天不假年,还请正则兄护我妻女平安返乡。”
  卫锵又扶了几次均无果,只好放下手道:“既如此,还请与我三子卫衍一队人一同前去,丞相万莫推脱,蛮人如此猖狂,含垢忍耻绝非男儿所为。”
  孔乔松见卫锵唤来一始冠少年道:“衍儿,你与孔丞相一同前去营救孔小姐,‘活着回来’,听到没有!”
  “是!”卫衍坚决应道。
  孔乔松拜道:“正则兄放心,我一定带着他一起回来。”
  唯剩三人的密室内,朵哈百无聊赖地拆解着一个象牙鲁班锁,那温润柔和的锁块时而变成十字扣,时而又化为长方盒子,形化如神,好不有趣。
  孔卿卿睁大了眼睛,用肩膀晃着孔长嬅小声问道:“姐姐,她手里玩的是什么呀?好生稀奇。”
  孔长嬅小声答道:“那是鲁班锁,又名难人木,依照不同的榫形可以变出多种样式,但是易拆难装,不得要领很难完整拼合。”
  “这么复杂的吗?”孔卿卿问道,“那姐姐会吗?”
  孔长嬅摇摇头道:“我只在书上见过。”
  孔卿卿更小声道:“那看不出来,她还挺聪明的。”
  “嗯嗯,是啊。”孔长嬅也更悄声道。
  “……”
  朵哈停下手,沉默了一会儿,扶腮看着她们,突然间笑得阴恻恻的:“看来,你们很无聊啊。”
  孔卿卿吓得一激灵:“不不不不,您误会了,不无聊,一点都不无聊!挺有聊的,特别有聊!”
  朵哈将椅子搬得近了些道:“那我们聊聊?”
  孔卿卿往后稍稍,尴尬笑道:“那倒也没那么有聊。呵呵。”
  朵哈将鲁班锁拿出,又对孔长嬅说道:“喂,你不是看过书吗,给她讲讲。”
  孔长嬅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飞快的手法道:“卿卿,这个组法是六合榫,是较低难度的装法……这样应该是七星结?这个最难,叫八达扣,可以连接到……”
  烛火慢慢燃着,时不时爆出两三点灯花,朵哈最后将鲁班锁拆成一条一条的放下去,问道:“会了吗?”
  “啊?会什么?”孔卿卿愣了起来,“——你刚才是在教我?”
  朵哈的眼神分外复杂,内心如载重负,又转头问孔长嬅道:“你呢?”
  孔长嬅摇头:“我也不会。”
  朵哈拿出银簪晃道:“你这银簪可是我们万相谷不传的技艺,你怎么会连鲁班锁都不懂?”
  孔长嬅道:“兵法军制乃是我们大舜的秘籍,你们不是也用得很应手吗?”
  朵哈回道:“我们也有自己的兵法,只不过看下你们的罢了。”
  孔卿卿道:“奚黎蛮荒,大言不惭。”
  朵哈捏住她的脸:“你再说一遍!”
  孔卿卿被捏得生痛,咬牙道:“奚黎蛮……”
  “我们饿了!”孔长嬅打断她道:“现在该快到寅时了吧,我们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
  朵哈松开手,从怀中取出小机关盘推算了一下,顿时有些慌乱,来回踱着步。
  孔长嬅看着孔卿卿被捏红的脸问道:“疼吗?”
  孔卿卿委屈点头:“疼……”
  朵哈转头道:“我去给你们找些吃的。”
  孔长嬅看着后面摆着的饭菜不明所以,便见那奚黎人闪到自己身后,正害怕着,忽感后颈一痛,没意识前意识到:
  打人就打人,还要找什么理由,奚黎蛮人不讲武德。
  第9章 分别
  朵哈悄无声息地出了密室口,见远处火光重重,武器交接声铮铮有力,兵士呼喊不绝于耳,形势与计划相去甚远。
  “这里陷阱极多,兄弟们一定要多加小心!”一郎将领着一队人慢慢前行道。
  朵哈跃到树上观察,默念:一步,两步,三步!
  “砰!”
  整个队伍倏尔落到极深的陷阱之中,反应快些跃到空中的又被一层机关绳网缚住,动弹不得。
  陷阱下兵士欲叠着罗汉上去,一女子的警告声响起:
  “我劝你们还是乖乖呆在下面,还有上面的,不要想着用匕首割断绳网,否则,若是触动了接下来的机关,一定要了你们所有人的命!”
  众人纷纷叫骂起来:
  “奚黎竖子,卑鄙至极!”
  “有本事和我们正面决斗,不要耍这种小儿把戏!”
  “奚黎狗贼忘恩负义不得好死!”
  “呵,”朵哈走到刚才的领头郎将前,“哥哥,早知道就在坑里埋些刀片毒药,你看他们如此以怨报德,我们何必留他们性命呢?”
  那领头郎将、或者说易容后的仲谷主,仍用原来的声音道:“他们向我摇尾乞怜这么久,看着怪可怜的,一把火烧了就好,不必过多折磨。”
  空中被缚的人骂道:“祁七你这个杂种!吃里扒外的狗叛徒!你不得好死,有本事你放开我,我要将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祁七你等着!我一定会将你五马分尸挫骨扬灰!我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火光燃起,仲谷主信步走远:“好啊,我等着你们。”
  密室内,孔卿卿晃了晃头,仍感觉晕乎乎的,咬破嘴唇匍匐着挪到掉落的弯刀处,拿起来努力挑断绳索。
  因为背着手,力度和技巧难以掌握,好在弯刀锋锐异常,待四指粗的绳索断了后,孔卿卿手腕手掌全是划破的口子,向外渗出血来。
  孔卿卿张开手疼得直龇牙,却丝毫不敢耽搁,拿起弯刀小心割断孔长嬅身上的绳子,轻轻扶着她的肩靠在墙边,看到自己满手的血污,收回手忍痛道:“姐姐,这次我来做选择,我去你留,我绝不再重蹈覆辙,让你遭受不白之冤,我一定会保护你。”
  万籁俱寂,孔卿卿起身时感受到蝴蝶振翅般的风,带来强烈的皓月消损之感,似乎有什么不可抗拒的天命飘落下来,她突然非常不舍得这个时刻,不禁又回头深深望了孔长嬅一眼,心道:姐姐,一定要等我回来啊。
  足音沓沓,渐行渐远,开着的石门沉默不言,看一个身影摸索着,走向黑暗。
  明月出深渊,风声未歇停。
  孔乔松停下来看着面前“仪静体闲”的淑女,逼近道:“我女儿到底在哪里?前面就是绝路,你逃不掉了。”
  那“淑女”嫣然一笑道:“孔郎,才一会儿不见,孔郎追得西玉好苦啊……”
  孔乔松皱眉道:“温凌恒,你做这种拙劣的把戏到底想干什么?”
  “杜夫人”笑着上前:“孔郎真是好伤西玉的心,如今见到西玉,耳朵都不红了吗?”
  孔乔松道:“温凌恒,就此收手吧,你忘了你当初来到舜国的理想和抱负了吗?”
  “孔兄,”仲谷主打断他道,“你为何还是这样天真?这世间从未曾有两全之法,当年没有现在更没有,难道你要我坐以待毙,再次看着舜国兵临城下肆意杀伐吗!你们每一个舜国人,手上都沾着黎国百姓的血。”
  孔乔松痛恨道:“黎国又何尝不是如此?若都像你这样一意孤行,便会有更多的人和你我一样,永远承受失去至亲、骨肉分离之痛。凌恒,总有一种和平,可以不建立在剑锋之上,当初的你不也曾千里迢迢寻求解决之法吗?”
  “解决之法?”仲谷主冷笑一声,道:“当舜国覆灭、黎国一统天下之时,你再来和我讲这些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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