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细碎的、甚至带着几分日常温馨的对话声还在继续, 被影先生阻隔在外的,也只是很寻常的一家三口。
  没了异常谣言的影响,没了外人的打扰, 好像一切都会归于平静,回到正轨。
  除了越时。
  越时蜷缩在黑暗的狭小空间里,呼吸紊乱了很久后,缓缓抬手,死死攥住了近前的触手。
  他像是已经筋疲力尽,又像是力气打得惊人,靠着发抖的手指, 就死死攀住了影先生的躯体。
  黑色的、不可直视的软体墙壁上睁开一只只白色的眼球, 看向似乎在挣扎的人类。
  他要逃走吗?讨厌这样的‘吞噬’吗?不想被抓起来吗?
  本能地, 影先生将一切看做猎物或是所有物,最熟悉的其他生命的反应,也仅限于服从和挣扎。
  然而越时却缓缓抬头,湿润的眼眸带着令祂陌生的热意,沙哑低喃着吐出请求,
  “带我走。”
  无需低语声的蛊惑,无需引人堕落的种种条件好处,无需用力量掌控压制,拥有着脆弱身体与特殊灵魂的人类便主动向祂伸手祈求,如同献给神明的圣洁祭品, 心甘情愿, 坚定无悔。
  刹那间,恢复了更多力量的身体有更久远、更鲜明的记忆开始松动, 一种久违的、名为【愉悦】的奇妙体验升腾起来,电流般流淌过祂的每一条触肢, 比食欲更加强烈的渴望让源源不断的力量加倍涌出。
  愉悦着,熟悉着,思念着……好像沉睡的千百年来,祂已经为这一刻等待了太久太久。
  【■■……■■……】
  神经太过兴奋,让语言也回归原本的模糊呓语,祂紧绷着全身的力量,眨眼间,便带着越时来到无人之境。
  祂的记忆尚未完全恢复,但冥冥中的感受已经代替了思考,好像一切原本就该是如此,这个人类……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他的心与人生,早就该像这样全盘献上。
  躁动的触手感受着越时的存在,探索着他躯体的每一种反应,祂本能地被愉悦感驱使着,想要将人类的一切都掌控。
  可当祂的触手轻轻蹭过心跳最强烈的胸膛,感受着下方的紧绷与酸楚,祂敏锐地察觉到,这里还残留着太多对人世间的眷恋。
  眼泪是苦涩的,是因为他尚且没有真正地献上一切。
  是不够虔诚的信徒,是不完整的献祭,祂的人类已经被自己藏了起来,请求自己带走,但眼泪却属于他者。
  非人之物最是不懂克制,又极易固执,祂开始用触手的触碰抢夺注意力,用或轻或重的挤压寻找疼痛与舒适的力道区别。
  祂好像早就了解人类,又像是今天才第一次探索人类脆弱的躯体,好奇着,愉悦着,急躁而天真地尝试着,试图让他全部的视线、全部的感受和思维都只属于自己。
  祂还是没有参透谎言与欺骗,不明白为何同样的欺骗,异常骗人的时候就轻松快乐,越时骗人时却把轻松快乐留给了别人。
  但祂可以先了解越时的身体。
  如果越时要哭的话,被触手困扰着、弄伤流血,因自己带来的痛苦而哭泣,那时的眼泪应该会更好。
  想到这里,名为愉悦的感受便升腾起了更多更多。
  本该如此,就应是如此。
  其它的人类要这些眼泪也没用,不如给祂。
  很快,越时就感受到了影先生的学习能力有多强大。
  正如当初能在短时间内学会人类的语言,学会人类走路的姿态,学会上班一样,如今,影先生也很快就学会了控制力道,懂得了和他肢体交流时要如何知轻重。
  他身上没有多少痒痒肉,但后背却不习惯被碰,触手拂过时,他会下意识躲闪、轻叫,于是这条触手便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很是兴趣盎然地反复戳他、碰他,直到越时有些恼火地制止。
  但触手怎会放过他?
  人体可以摆弄的地方太多了,有怕痒的地方,就有怕疼的地方,他会因肋骨被缠绕太紧而窒息,会有疼痛更敏锐的皮肤,也有一碰到就起一片鸡皮疙瘩的后颈与耳朵。
  原本停留在身体里的痛苦战栗早就止住了,越时感觉自己像是被当成了新买的玩具,只要给出一丁点反应,就会让这只大型触手怪发现新的兴趣,偏偏他此刻无法控制自己。
  他好像应该抗拒的,应该拒绝,就像是过去的每一次,他都只会在难过痛苦时把自己关在狭小的出租屋,藏在没有人能找到他的地方,尽情地做一个不会有人喜欢的胆小、懦弱、无能的普通人。
  可现在,影先生就是他藏匿的‘房子’,甚至比寻常的房子更安全,更好。
  他的痛苦和失态被看到了,却又没有暴露在人前的耻辱感,在意识到影先生只是影先生的瞬间,他的身体便彻底放松。
  甚至因此感到庆幸。
  因为不是人类,所以无论影先生做出什么事,都不必担心其背后的含义,不必担心自己是否丢脸,不会引发任何的嘲弄或是议论。
  碰触仅仅是碰触,触手的缠绕也如同拥抱,疼痛只是疼痛,瘙痒也仅仅是痒,可以哭,可以笑,可以不思考。
  逐渐地,身体的感受,杂乱的思维,也一同被交了出去,交给这具比大型犬更加简单的怪物。
  没有语言的交流,仅仅只是触碰的沟通,越时也逐渐能感受到对方的急躁与忍耐,好奇与试探了。
  正如现在,他的眼泪干涸,精神变得放松后,那些触手也变得更加跃跃欲试,就像是在请求他给出更多的东西。
  可当越时摸向衣兜,想要像上次一样划破手臂,给他更多血液的时候,触手却阻止了他。
  不要血液,要其它东西。
  可他现在并不想哭了,也不会痒到会笑哭。
  越时呆呆地躺在触手的怀抱里,直接放弃。
  好在,触手总能找到办法。
  “等等……在做什么?!”
  没过多久,越时又猛地睁大了眼睛,几乎要弹跳起来,“你……”
  身体的反应是藏不住的,他的心跳、他皮肤下血液的流速、他的体温和呼吸,都毫不遮掩暴露在影先生的观察之下。
  这也是第一次,越时开始懊恼自己连一点点的遮掩都做不到。
  影先生一定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但他却没办法彻底无视。
  太羞耻了……
  他已经从人间藏到影先生的包裹里,如今又想藏到更深的地方,干脆抓过一条触手,将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脸都整个遮住。
  直到几分钟后。
  咕咚的吞咽声传来,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多谢款待。”
  他再次听到了第一次被动投喂时就听到过的话语。
  越时浑身发烫,无语凝噎。
  这种时候也要保持礼貌吗?!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更多的触手就再次贴了上来,将阻碍他们贴贴的烦人衣料都夺去。
  “……好歹先、先回宾馆吧……”
  “……”
  “多谢款待。”
  “……”
  “多谢款待。”
  “……”
  “多……”
  “闭嘴啊!!”
  越时真正意义上的筋疲力竭了,双眼通红地吸了吸鼻子,“再继续我死给你看!”
  “……”
  触手终于乖乖收回去了,影先生很是委屈地沉默了几秒,“明天……”
  “不行!!”
  好奇怪啊。
  影先生最后一次吃掉香甜的眼泪,疑惑不解。
  明明人类也是很愉悦的状态,为什么会生气呢?
  但祂还是很开心。
  努力没有白费,至少在这一刻,人类的脑海里已经不剩一点点其他人和其他事了。
  越时最终还是回到宾馆休息了,也许是太累,他几乎没看手机就睡了过去,只在睡前找到了小粉,让它明天在陆展抵达临峰市前半小时把大家的记忆都还回去,避免暴露。
  至于这个异常本体到底藏在哪里……他现在实在没力气管了。
  影先生化作了巨大的巢穴模样,即便在宾馆里,也不让越时睡在床上,而是再次吞回肚子里藏着,一边感受着满足的愉悦感,一边慢慢地让力量一点点恢复。
  于是两只家养异常便挪到了独立卫生间私下开小会。
  “你是新来的,可能还不懂让领导满意、更加省心的诀窍,不过作为前辈,我会好好教你的。”
  洗手池边缘上,小红一本正经地站着,用塞满棉花的短手随着说话挥舞,发表重要讲话。
  马桶盖上,穿回完整蓝白色谷美着装的小粉热烈鼓掌,“谢谢前辈!前辈你太好了!我会好好努力的!”
  “咳咳……”
  看着小粉这么有精神、干劲十足的模样,小红也是叹了口气,不禁想起了他们两个还在前公司做同事的时光。
  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经像小粉这样干劲十足啊,只是后来在前老大的压榨下,很快就失去了眼里的光。
  那个时候,他甚至很讨厌像记忆贴膜这种过分天真、充满干劲还好骗的同事。
  只是几句话,一点忽悠,就开始以为自己有伟大的使命,拼了命的全年无休的干活……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的靠山是邪神,他们的直属上司是越时,未来一片光明,前途充满希望!
  “……重点就是,虽然每次领导都会告诉你要做的事,但是你不能只做他要求的这些,还要仔细揣摩,为什么领导要布置这样的任务?领导想看到的结果是什么?”
  小红敲敲洗手池,认真说道,“比如今天,领导让我完成线上会议和报表工作,那他的诉求是什么?我只做表格,临时发来的文件看不看?同事发的消息回不回?主管起疑试探要不要想办法主动应对?”
  “哇哦……”
  小粉听得一愣一愣的,连鼓掌都忘了。
  “在这种时候,就不要每个细节每件小事都去问领导了,要替他分忧解难!还有你,”
  小红继续说道,“今天老大让你关注陆展到这里的时间,但是你只关注陆展吗?如果先来的不是陆展,而是他的下属呢?如果在这期间,那个狡猾的蜘蛛散步更多谣言,引起更多风波,你管不管?”
  “我……我……”
  小粉陷入思考了,薄膜上出现大片的0和1,然后卡顿。
  “没关系,你现在还不习惯这些,我可以给你一点提示,”
  小红从水池跳下来,拍拍他的边缘小花花,“之后你多练习几次就熟练了。”
  “好!谢谢前辈!我会加倍努力的!”
  “不用谢,我也是为了我们老大嘛!在这方面,我们的战线目标是一致的,以后还要多多合作。”
  小红笑了笑,“至于今晚,这里就先交给你了,我要先外出一趟,出个外勤。”
  “诶?前辈要去哪里?”
  “替咱们老大教训一下不知好歹的乐子人前同事。”
  小红跳下池子,“我之前已经借助网络ip的破解大概知道它的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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