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番外四
第70章 番外四
冬雪里的一场大火把一切都燃尽了。
天下雪已经死了, 她如今成了天下氏仅剩的唯一血脉。只要她拿起刀捅进自己的心口,那个让人恶心透顶的家族所有血脉就会在此断绝再无后人。
但是她犹豫了,手中捏着的是萧誉走前给她的信, 是她不知生死的夫君留给她的。要打开看看吗?还是就此认命,放过自己也放过司马宜。
其实,司马宜也不喜欢她, 时常嫌她麻烦、嫌她累赘, 不如算了罢, 和天下氏的族人一起死在这里, 是她的归宿。但是,如若他活着还是想见他一面,想看他安好。回去再看一眼罢, 如果他死了, 她便陪他上路与他同葬一穴。
她苦笑,但是估计司马宜不乐意跟她死亦同寝。不过有什么关系呢?司马宜不喜欢的事多了,她何时事事顺他意。
她穿着单薄,在这冬夜却不觉得冷, 眼前的火即将燃尽,深夜却飘来小雪。她擦干眼泪, 不过是一场延殇雪, 有什么好哭的呢?
她转身离去, 看到站在长街远处的萧誓和他身后的一众侍卫, 萧誓神色凝重眼里怜悯之色浮现。
事已至此, 所说再多皆是虚妄, 她沉默地转身离去, 走近黑不见底的小巷, 甚至未曾跟他行礼。
穿过小巷有一户人家早起, 已经在院中挂上了灯笼,她坐在门槛上,靠着木门,就着门缝里的微弱光线,她拆开了那封信,看了一眼便在手中捏成一团,她咬牙切齿不敢大声,“司马宜你敢给我写休书?”
她冷笑,她想了很多种可能,完全没想过他会休妻。他活着她可以相陪,死了可以殉情,但是休妻不可能。她突然就不想死了,天还没亮,只想迫不及待地回王都找负心汉算账。
雪越下越大,坐在台阶上的她不觉得冷。
正准备起身,木门被打开,挨在上面的她措手不及地往后仰,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开门的是个婶娘,看到摔倒的天下映赶紧扶起来,“我的老天爷,小夫人你这天没亮怎么坐这了?”
婶娘拍了拍她身上沾着的雪,“穿这么单薄啊?不会跟夫君吵架被赶出来了罢?可怜见的,进来婶娘这喝杯热茶。”
天下映笑着拒绝了,“不用了婶娘,我要回去了。”
“哭得眼睛都肿了。”婶娘叹了一口气,“别跟夫君吵架了,咱们做女人的,偶尔顺顺男人的意,低声下气道个歉也不会少块肉,这天寒地冻地,唉。”
“你先起来,别坐地上,不然月事来了该腹痛了。”
她就着婶娘的手站起来,“谢谢婶娘了,我这就回去,跟他道个歉。”
“对对对。”婶娘用自己温暖的手包了包她冻僵地指尖,“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不是什么大事说开了就好啊!”
她点点头,径直走去城中的驿站。
天未亮,驿站没开门,她翻墙进去,走到从马棚牵出了一匹马,想放下银子,发现自己身上没有带银子,便把头上的玉簪拔下来,插在马棚口的草堆上。她的玉簪抵一匹马绰绰有余。
她牵着马往城外走的时候,想起婶娘说的话,她冷笑一声,跟司马宜道个歉?呵。
冬日北风冰冷入骨,延殇城落在身后,大雪纷纷扬扬。
故人泉下泥削骨,此后再无延殇雪。
……
天下映回到王城的时候,得知先帝三日后下葬。
由于国殇,犯了谋逆之罪的司马家还没处决,只是被关在了大理寺的牢狱中。司马宜自被追捕起便不知所踪,至今杳无音讯。但她很肯定,司马宜一定还活着,因为如果司马宜死了,倒也不必还要托萧誉给她一封休书。
谋反是要诛九族的,按理说她和司马宜都应该跟司马聘一家子关在一起,但是萧誉继位,那必定是保下来的,这也是她至今还在外面蹦跶的缘由。
天下雪的死讯不知道是否传回萧誉那里,她也不敢贸然去找新帝。
她决定先去找个地方落脚。丞相府已经被查封,早已人去楼空。自己的品物应该找不到了,如今身无分文,身上的饰物珠簪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典当完了。
天寒地冻,无处可去,身无分文,真是可怜的人啊!她感概。
她茫然地站在长街上,任由落雪满头。旁边店里的掌柜看不下去了,站在门里吆喝,“夫人,外面大雪,进来坐坐罢。”
是一家首饰铺子,大约是大雪天,铺子冷清无客。
她想了想,还是先进去避避雪。
掌柜热心,还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她谢过,饮啜一口身子暖和不少,她坐在店里的椅子里看着外面行人匆匆。
“夫人,来王城是找人还是投靠亲戚呢?需要我帮你找吗?”
天下映笑了笑,“找我夫君,他不要我了。”
掌柜脑海中自动补充了一个功成名就抛妻弃子的形象。他本就是个热心肠的人,看到这可怜人,当即就开始愤愤不平了。
“我们东家可是王城中有名的人物,人脉甚广,你夫君是何许人?我让东家帮你打听打听。”
天下映笑了笑,谢过了。
“夫人,你别不信,我们东家人好着呢。”掌柜又给她添了一杯热茶,“定能替夫人讨回公道的。”
天下映点点头,一口一口地看着热茶。突然,门外传来了交谈声,她心里还在想莫不是大冬天也有人出来买珠钗首饰,然后就看到宴景山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
掌柜一拍大腿,“说东家,东家就到了。哈,果然白天不要说人呢。”
宴景山今日是出来巡铺子的,临近年关事务众多忙得脚不沾地,大雪天也得出来看看。所以他看到天下映在这里也很意外。
宴景山率先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人不应该在延殇城吗?誓王明日才到,她比誓王更早?
正想开口的掌柜张了张嘴,愕然了片刻,又闭上了。
“我回来找魏临。”她笑意盈盈地抬起来迎上宴景山探究的目光。
宴景山看着这个笑却觉得背脊生凉,明明方才在雪地里行走都不觉冰寒,她一笑他就觉得连铺子里都结上了寒霜。
“魏临啊?”宴景山目移。
天下映站起来,从容地放下杯子。“方才你家掌柜才说你是个大好人,定会帮我讨公道的是吗?”
掌柜顿时觉得从雪地里捡来了一条毒蛇。
宴景山眼神安慰了一下掌柜,苦笑道:“我不知道魏临的行踪。”
“宴家主。”
宴景山:……
——你别这样叫我,我有点害怕。
“真的不知道吗?”她抬起被冻得红肿的手认真地瞧了瞧,“你告诉我说不定我会感谢你呢?”
宴景山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害怕她下一秒就拿去刀子去捅他。
虽然他与天下映接触得不多,从前在天下山庄的时候还能一块玩,长大之后就几乎没有了联系,直至她嫁给司马宜,他去喝了一顿喜酒,之后就鲜少见面。
但是,不见天下映这个人,同在王城里天下映的事迹就听得多了。反正传来传去,传到他们耳朵里就没一句好话。大家总结,毒妇一个不要轻易得罪。
司马宜很少在他们面前说起这个夫人。但是有一次,有一个不长眼的以为司马宜对这个夫人是厌恶的,想讨好他,便说了写外面编排天下映的话,结果被司马宜一只酒杯打到了嘴巴上,当场就肿了。
司马宜说:“我夫人如何,不是你们该置喙的。”
司马宜这人别人说他如何他不在意,但是不能说一句天下映的不是。那时候的宴景山尚不知道司马宜对天下映是什么心思?但知道是个护得紧的。
说还是不说呢?
“宴家主不说也没关系,我尚有一事要求宴家主,我想见司马家的人一面。”天下映退而求其次,“这事对宴家主来说不难吧?”
这个求人的态度很难说。
这事于他来说是不难,他的身份加上银子,看一家谋反的死囚犯而已,确实不难,但是……
“你这个时候去不合适。”你也在九族之内啊司马夫人,宴景山腹诽。
“哦?这个忙宴家主是不想帮?”天下映挑眉。
宴景山笑了笑,“不敢不敢,我会安排的。”
天下映点点头,得他应允便放下心来,开始在铺子里逛了起来,“这套珠翠帮我包起来罢。”
掌柜看了看宴景山,得他点头,便拿出一个檀木盒子替她把一整套珠翠放进去。
“见家人嘛,总得风风光光是不是?”天下映接过盒子,“这账嘛,你去找司马宜讨便是了。”
宴景山笑了笑,“什么话?这套珠翠是我送给夫人的。”
……
翌日,大雪停了,出了太阳,薄雪消融。
大理寺的牢狱里。
昏暗地过道里,白色衣裙的人影从转角慢慢走过来,头上的珠翠叮铃作响。
天下映停在牢前,与坐在地上的司马聘四目相对。她笑了起来。
“司马丞相好久不见,”突然她想起了什么,低头笑了笑,“瞧我这记性,司马丞相好像不是丞相了哦。”
大夫人躲在司马聘身后,低着头不敢看她。
司马聘冷漠地看了她一眼,“你来做什么?嫌害得大家不够惨吗?”
天下映蹲下来,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好笑了,错手杀人逼你站队的是司马堇,决定跟着萧崇谋反的是你司马聘,说到底你们九族都在这里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
“你来这里是再来踩一脚么?”司马聘觉得好笑,事到如今反悔无用,从选择的那天起就已经猜想到这个结局。原本不站队,哪个皇子继位他都是丞相,站队了便要承担成王败寇的结果。
“也不是,其实也是,我闲得慌嘛。”天下映笑得开心,“其实这也挺好的,夫人们也不用天天提心吊胆了,收拾收拾去死得了。”
“你……”司马聘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大夫人呜呜呜地哭了起来,天下映真心实意安慰她,“不要哭,要体面一点。哭是不会惹来同情,只会让人想再踩上一脚。”
她蹲着腿有些许麻了,便站起身,“此次来呢,是想问司马丞相一件事。”
司马聘头转向一旁,“我不知道。”
“丞相怎么会不知道呢?”她向前走了两步,又迎上了司马聘的目光。这时的她才发现,司马聘已经满头白发,眼神浑浊。
“其实呢,我也不是白来的,来了便是想给丞相做个交易。司马堇的尸首我可以帮忙殓收。”司马堇死在了宫变那日,据说尸首还放在义庄里没人理。“你们的尸首我也可以帮忙殓收,毕竟,魏临现在是司马家仅剩的血脉了,我做这些也算你们有后人祭拜。如何?”
司马聘低着头不说话,大夫人的抽泣声也渐弱。
良久,司马聘才抬起头来看向她,“问吧,什么事?”
“魏临在哪?”
她问这话的时候,司马聘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快到她差点错过。
“我确实不知道。”
“别说笑了。城西别院?都城南庄?鹿鸣山别院?灵云观?城郊花苑?”她问这句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司马聘的神情。
鹿鸣山别院。“成了,我知道了。就此别过吧,答应你们收尸我会做到的。”白色衣裙拖过青石板,留下冬日的松香味。她从不喜穿白衣,但是如今的白衣,是送葬的丧服。
这几个地址是她推敲的,只是赌司马聘知道。果然赌对了。
鹿鸣山别院。
三日后萧君论下葬鹿鸣山帝陵,鹿鸣山守卫森严。但是鹿鸣山的别院和帝陵不是同一座山,故而,要摸上鹿鸣山别院也不难。
是夜。今日天气尚暖,薄雪化了,冬日的月像裹着一层雾。
安静的冬夜,万籁俱寂。
司马宜靠在榻上,一个七岁的小童坐在边上给他念书,司马宜偶尔点评,“这个字念错了。”
天下映靠在门边,看他们两人的岁月静好。
念书的小童看见她,正想叫喊,被天下映竖了一根手指在唇上,示意他不要声张。
司马宜是何人,顷刻间便发现不对劲,“有人来了么?”
没人应答。
“小童,是来了客人?”他皱眉,轻声问道。
小童支支吾吾,“呃……没有……没有人。”
司马宜手伸过去捏着剑柄,“哪位客人来了也不出声?”
门外突然吹过一阵风,风中送来了一股脂粉香。拿着剑柄的手松开,他又放松得靠回榻上,“你回来了?”
天下映走进门,坐在桌边,拎起煮着的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我不应该回来吗?”
“陌沉应该把信给你了,你看过了吗?”
“你是说那封休书吗?”她冷笑,突然站起身,快步走过去捏起司马宜的下巴,“当初要娶我的是你,如今想休妻的也是你,司马宜,我就这么贱吗?”
司马宜轻声对小童道:“夜深了,你先回去睡觉。”
小童懵懂,“哦哦,那你跟姐姐好好说。”
小童跑出来,被天下映叫住,“关上门。”小童迷糊地回头又把门关上。
听着脚步声跑远,司马宜才道:“如今司马家入狱,我也不再是曾经的司马宜,且我有眼疾,哪里值得天下映另眼相待?”
“你一直觉得我嫁给你是因为你的身份地位么?”
他反客为主,捏着天下映的手就把她压在身下,“不是么?因为想逃离天下氏,想寻求庇护,你给我下药委身于我不就是打这个主意么?”
“难道我这么天真的以为你对我一见钟情?”司马宜冷笑,扯下发带把她的手捆起来。抱着她走到床榻上,“不是因为我的身份地位?难道是因为我在床榻上能侍候你?”
天下映笑了,“为什么不相信?”因为我心肠恶毒,每一步都是算计?
扯过捆绑帐帘的绸带把她的手捆绑在床头的木柱上,“如今我什么也不是,放过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因为我不想放过你。”她笑了,“天下氏如今就剩下我了。”
司马宜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天下氏死绝了,你家也被抄完了,剩下我们,不好吗?”
她倾身吻上他的唇,“嫁给你是因为想嫁给你,如果你非要休妻,把我杀了吧,我死都要是你司马宜正妻。”
司马宜被她气笑了。
“天下映,你真的……”
“恶毒吗?”
司马宜大力撕开衣衫,倾身吻下去,“执拗。”
桃林山上的桃花笺,是生生世世的诺言。
既然躲不开,逃不掉,不如,一起沉沦,一起地狱黄泉。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如无意外应该写到这里了,后续有的话会继续更新。
九月的番外也写了,但是觉得写得不好,不想放上来,修改满意后会当成福利番外发。
还有一件事,跳章的宝贝们别跳番外二,是我好不容易过审的,求你们看一眼,真诚jpg.
接下来就是存稿无荒劫了,喜欢的宝贝们可以点个收藏,好看的,我保证。
这本是第一本,还有很多不足,所以后边会陆陆续续修文,感谢小天使们的陪伴,无荒劫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