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远比不得他的次子符合他的心意。
“药师奴,上前来。”
但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斛律劼招了招手,斛律闻已顺从地快步上前。
行至斛律劼身前一尺处,斛律闻已单膝落地,垂着首:“父亲。”
他的儿子还是这样。
或许是冰雪造就了他们的血肉与骨骼,北狄人本就比汉人要白上几分,但北狄的勇士却向往黝黑的肌肤。端详着斛律闻已似久不见日光的面庞,斛律劼缓缓开口:“药师奴,父亲等你等了很久。你近日在忙什么?”
“……”斛律闻已缓声答:“父亲,儿只是在整理文书。但从未有什么事比父亲,比北狄更值得儿上心。”
言至此处,斛律闻已又顿了顿,道:“南国的探子传来了消息……他们说,南国皇帝得天独厚,为他们取得了亩产十五石的稻种。父亲,那几个探子被抓了,儿打算再派去些。”
斛律劼微微颔首,心中的不满褪去些。
他道:“好了,这些事你定就好,没那么要紧的,不必与父亲说。”
凝视着斛律闻已在他眼中堪称麻杆般的身形,斛律劼缓缓开口:“你应当已听到消息了。三宝奴将与我动身回黑水,只留你一人看顾边境。药师奴,你会成为北狄的耻辱,成为父亲的耻辱吗?”
“……”斛律闻已的头垂的更低了:“儿不会。”
瞧,他连发髻都是汉人的模样。
微微倾身,斛律劼长臂一探,摘下了斛律闻已的发冠。
卷曲的长发散落,却并不凌乱。把玩着那银色的发冠,斛律劼拂过其上墨蓝的宝石,低低笑道:“你还是这么喜欢汉人的东西……药师奴,你可还记得自己身上,流的是谁的血?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的孩子?”
“……师夷长技以制夷。”斛律闻已低声辩解:“儿记得,但汉人并非一无是处。”
“好了,好了。”斛律劼将发冠抛到斛律闻已面前。地毯吞没了应有的声响,他道:“父亲唤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说汉人有多么厉害。药师奴,父亲固然知道汉人并非一无是处,但像你这样,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听到斛律劼说出汉人的俗语,斛律闻已沉默了。
可斛律劼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只自顾自道:“你这么喜欢汉人……可知汉人似乎又弄出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药师奴,父亲派去的人常听他们谈论什么……天幕?也不知是怎样的物什,能让汉人这样惊奇。”
“他们说……天幕上,貌似出现了你的名字。”
这句话意味不明,斛律闻已的声音与头颅显然更低了。
“儿不会背叛北狄。”
他说。
“儿不会背叛父亲。”
……
带兵回程,宜早不宜迟。
不过四月十九,斛律劼便动身启程。
这个消息并未被斥候错过。
“报——”
斥候冲入营帐,将探查到的消息上报给诸位将军。
凭着近些时日的军功,霍暃已一跃成为游击将军,也有参与的资格。
“四太子带走了两万人,只余一万五千人看守营地。”
听到这个数字,意识到什么的霍暃的眼底似乎有星火在跃动。而赵哥微微颔首:“好。既然四太子已经走了,只要待他们远离辽东,便可以奇兵突袭了。”
这些军队是四太子的家底。
只要四太子还在辽东,得知他们袭击,便定然能回防。他们并不想触发大战,只想浑水摸鱼,不能与四太子的精兵对上。
但远离辽东就不一样了……
突袭不同于袭营,需要上报陛下。
赵哥心中早早有了规划,也早早递上奏章。而在与霍悯之商议后,李怀瑾并非否决。
既然北狄王已将要病逝,北狄内部的斗争便不会停止。北狄尚武,他们甚至会起兵戈,手足相残。所以,即使他们吞没了几片土地,甚至吞没了整个辽东,在尚未抉择出谁才是新任北狄王时,北狄也不会出兵。
这是必然。
近年来,汉狄之间冲突从未止歇,却仍未有过正式的战争。
李怀瑾曾也不打算发动战争。
他并不是一个疯子,他清楚民生永远是最重要的。百姓的力量永远不可小觑,正如唐太宗所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只有尊重百姓,爱护百姓,天子才能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但……
春耕已过,一年二熟乃至三熟的水稻带着大昭欣欣向荣。
太尉改良的火器也已投入研发,而他的积分……也不知何时飙升到了三百。
李怀瑾从不是畏缩的天子,他也有锐气,有傲骨。
汉人已经被蛮夷压制了太久太久了。
既如此,打一打又有何妨呢。
……
天、幕。
父亲走后的第十天,斛律闻已仍在整理着探子传来的消息。
将成千上万条消息翻完,斛律闻已终于确信,他从未收到分毫有关于天幕的消息。
意识到这点,斛律闻已的神色阴沉下来。
闭目平复片刻呼吸,斛律闻已压制住自己心底的不悦,再度睁开了那双锐利的眼。
汉人……呵。
虽然很喜欢汉文化,但斛律闻已也不觉得他的汉人探子有多么可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汉人这样看狄人,狄人也这样看汉人。
安史之乱后,汉人不愿再相信任何外族。此时,南国军中也没有归化的狄人。纵使北狄军中也有汉人,但他们的升迁永远比狄人要难,他们的军功永远比狄人要少,他们也永远没有狄人那么可信。
甚至,他的父亲从不将汉人也看做自己的下属。
斛律闻已并不歧视汉人,但却看不起能被他轻易收买的汉人探子。
能这样轻而易举的背叛家国,这样轻而易举的为敌人做事的人,能有多么可信,能有多么值得相信呢?
所以,并未在其中整合到天幕的消息,斛律闻已也并不意外。
左不过是那几个原因,要么是父亲以讹传讹,要么是这群探子自己并未发觉,要么是发觉了却不敢告知于他。
还是要派更多的人去才行……
斛律闻已这样想着。
忽然。
“敌袭——!”
刺耳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斛律闻已的思绪。
随即而来的就是嘈杂与混乱。
斛律闻已目光一肃,猛地看向营帐之外。
他并不愚钝,甚至算异常聪慧。他知道汉人定不会放过父亲离去的好时机,也早已做好了防范的准备。却从未想过他们真的这样大胆,真的敢在父亲离去后早早来袭。
胡乱整理好文书,披甲上身。
纵使从不像北狄将军与猛士,斛律闻已也不容小觑。
他持长枪快步出帐,指挥着留下的将军与部下。最后才道:“将山仙请来。”
山仙,是斛律闻已的战马。
即使不得父亲喜爱,他的营帐也在营地的中心。微微抬首,斛律闻已看不到层层叠叠的营帐外奔袭的汉人兵马,但他能看到远处燃起的狼烟,能感受到大军压阵时土地的震颤。
“我会和你们一起迎战。你们知道该怎样做……”
斛律闻已敛了目光,看向那些仍在等待他发号施令的将军。
“此战输了,你我都是北狄的耻辱,没有半条活路。”
“但若此战胜了,你我未尝不能更进一步……”
斛律闻已神情漠然。
“我知我年轻,我知我不如二弟有军功傍身。但诸位将军,你们该信的人不是我,是你们自己。”
“为了王的荣耀,为了长生天的光辉。”
“你们知道该怎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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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48章 少年
厮杀。
血。泪。与尸体。
目之所及似乎皆是红色, 飞溅的鲜血落到土地上,又被马蹄踏过。震天动地的声响仿佛地龙翻身,令人心惊肉跳。
斛律闻已从未战过这么久。
曾经战场上的事有父亲, 有弟弟, 斛律闻已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 就能得到功绩。斛律闻已不喜欢打仗,也不喜欢血的气息,不喜欢兵戈相击的声音。
可是他清楚, 有些时候不能退, 只能战。
例如当下。
长枪相击,斛律闻已注视着那双锐利却又年轻的眼。头盔遮住了对方的容颜,但看着那双眼, 斛律闻已笃定他是个小将。
他被他纠缠在了沙场上。
这个小将几乎与他一般高,身形也与他相差无几。若非盔甲形制不同,旁人怕是根本分辨不出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