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霍悯之唇边的笑顿了顿,他讶异地看着天幕——这也能?
天幕告诉他,没错,这也能。
【没错!沟子学家独家讲坛再度上线!小太子,你究竟是怎样驯服霍悯之这样桀骜不驯的狂野之人的?!必然是哔哔哔哔哔——】
又是一串消音,李怀瑾微笑地看着天幕。
皇兄明明笑着,周围的温度却好似在不断下降。李从瑜很想开口伸张正义,痛斥天幕一番,以确保自己的立场皇兄能看的清楚。但李怀瑾含笑的眼看来,他又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低。
“皇、皇兄……”李从瑜小声:“你看我干嘛呀。”
李怀瑾轻笑出声,又敛了目光:“没什么。”
李从瑜:“……”
嘤——
【幸福之路长且漫漫……不对,驯服之路长且漫漫,我们小太子走的很艰难。
但有成果就是好的。霍悯之的态度软化显而易见。】
【短短不过一年,霍悯之就是从口嫌体也不正直,到了口嫌体正直。他面上依旧是不喜小太子的模样,但却会陪着小太子出府玩耍,甚至陪小太子谈那些他觉得无聊至极的古籍,或是装模作样的陪小太子练一练武。
而《昭文故事》中,李怀瑾敏锐察觉到了霍悯之的变化。】
【“枢密使可是我的良臣了?”
与霍悯之在院中同行,李怀瑾侧首看向霍悯之。
高大的男人正在端详树上的花枝,似漫不经心地答:“臣一直是太子殿下的良臣。”
李怀瑾却道:“是吗。可是孤怎么觉得,枢密使似乎不太喜欢孤。”
“嗯?”霍悯之扬了扬眉,抬手折下一枝花,递给李怀瑾:“臣对太子殿下的忠心,天地可鉴。”
李怀瑾拿着花枝,倒也不嫌弃,摆弄了两下才又问。
“枢密使可曾对父皇也说过这话。”】
“天幕何时能不以昭文故事做参照。”
李怀瑾似叹非叹,却又真心问道:“讲汉武朝时,有哪位讲史人会以汉武故事做参照?”
传记故事就是传记故事,反复说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也不会变成史实。纵使先前的故事的确有真有假,甚至真为多,假为少,但《昭文故事》一定没有霍太尉参与编撰。
霍太尉的篇章怎么这么多戏说?
李从瑜小声安抚道:“皇兄……莫生气。天幕,天幕的胡言乱语,也无人会当真。”
何况天幕以此做参照,大抵也是因为《昭文故事》有本朝臣参与……谁也不知,讲述的本人是不是也参与了编书。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33章 仙人
【霍悯之愣了愣, 如本能般蹙起了眉。
“同陛下这般说话?”
他看向李怀瑾,而李怀瑾也看着他。而长久的对视后,霍悯之轻嗤出声:“殿下以为呢?”
“殿下以为, 臣会这般和陛下说话吗。”】
李怀瑾:“……”
他并不会为虚妄而生气。
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太尉知道自己被同僚这般编排吗?
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怀瑾忽然有些好奇:无论心中所思所想, 霍悯之对他倒从一而终。只是先前在朝中究竟是何等的嚣张,何等的引众怨,才会被编排成这幅模样?
太尉并不知道。
霍悯之其实认为自己的性情并不至于此。
比之天幕, 他并不会将所有的情绪, 所有的想法尽数摆在面上。哪怕曾经再厌恶陛下,厌恶太祖,他也依旧没有如此跋扈。甚至曾经面对太祖时, 他也算得佞臣。
对同僚亦是如此。
天幕说,沈显从没有和同僚红过脸。
霍悯之想,自己应也是如此。
他也从没有和同僚红过脸, 没有和同僚闹过矛盾,他也是一个温和的人啊。至于有些人和他说几句话,就莫名其妙的火冒三丈……大抵是他们气性大吧。
这怎么能怪他呢?
【李怀瑾眨了眨眼, 忽然弯唇笑道:“枢密使是父皇的良臣,对父皇的忠心自然是日月可鉴。”
霍悯之:“……呵。”
他意味不明地咀嚼了一番这个词:“良臣。”
李怀瑾微微颔首, 而霍悯之再度默然。而静默良久后,他才又道:“太子殿下。”
霍悯之垂着眼,神情令人看不明晰。
“若臣说,臣只是太子殿下的良臣呢。”】
良臣。
霍悯之的确是他的良臣,也只是他的良臣。
但这些事心知肚明便好,怎能如此嚣张直言?
李怀瑾端起茶盏。
虽不是第一次意识到,天幕颇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但李怀瑾还是第一次明悟, 它竟有这般清高,这般与尘世格格不入。
太祖那时仍是皇帝。一臣不事二主,霍悯之不是顾何惟,是太祖钦点的伴读,哪怕的他那时已能独自处理朝政,霍悯之也不能光明正大与尚且只是太子的他勾结。
这是要命的。
霍悯之自己死了倒无所谓,但他不可能允许自己连累霍暃……霍悯之对这个胞弟的拳拳爱护之心,李怀瑾心知肚明。
他断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
【霍悯之的确只是李怀瑾的良臣。
太祖只是他向上爬的阶梯,李怀瑾才是他效忠的君王。】
【谁也不知,霍悯之为何厌恶而李怀瑾。就如谁也不知,在与李怀瑾相识相知后,霍悯之又为何一步一步改变了对李怀瑾的态度,将他视作自己的圣主。
他不是儒家子弟,甚至不屑于教条规训。霍悯之不是那种会因为李怀瑾是明君,就追随他喜欢他的人。霍悯之对一个人好,只会是因为他想对那个人好,而不是旁的身外之物。
不同于顾何惟,不同于薛缭,也不同于沈显。
霍悯之追随李怀瑾,选择李怀瑾,只因为李怀瑾是李怀瑾。他不需要李怀瑾是明君,不需要李怀瑾是圣主,不需要李怀瑾是太阳。不需要李怀瑾救他,不需要李怀瑾帮他。
他只要李怀瑾是李怀瑾,他就追随李怀瑾。】
天幕的这番话有些绕,但能入中枢的人,没有不聪明的。
他们都听懂了。
“太尉至情至性……”
无论心里是怎样想的,嘴上,他们都说的很好听。
唯有薛缭又对天幕露出一个难言的表情。
“难道我就是因为陛下救我,所以追随陛下吗?”
自天幕讲述霍悯之始,与这位太尉相看两厌的薛指挥使就频频皱眉。
纵使他当真是因为陛下救他才追随陛下,那又如何?陛下若不救他,他还有追随陛下的资格吗?他早就死了!
“天幕真是……”
薛缭不满地嘟囔着,而霍悯之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地望着天幕。
只因为陛下是陛下啊……的确。
他追随陛下,的确因为陛下只是陛下。他不需要陛下为他做任何事,他不需要陛下救他,他不需要陛下向他伸出手,他甚至不需要陛下垂怜他。因为遇到陛下时,他已经走出了人生最深的苦难。
他挣脱泥淖,一步一步靠自己爬到了能与陛下相识相知的位置。他凭自己有了今天,凭自己有了与陛下君臣相得的今天。
他和他们都不一样。
【我们无从得知,从厌恶到追随,霍悯之究竟是怎样在短短两年里,走了这样大的一个跨步。
或许这就是李怀瑾的人格魅力。
毕竟时至今日,时至百年后的今日,凭借着史书上近乎单薄的词句,我们也会爱上这个英明神武的君王。何况是霍悯之。
承认吧,霍悯之,你也在为我们文帝陛下啄米!】
霍悯之笑了。
是啊,他的确为陛下着迷。
明明尚只是太子,陛下举手投足就已皆是明君风范。没有人会不为这样的人折服,何况是他。霍悯之很认同天幕的一些话,认同童年塑造人一生的秉性。
自从父母死了,霍悯之就变成了被仇恨驱使的人。
若他只是一具空壳便罢了,他或许会竭尽全力寻找出那两位士兵,或是直接罪连太祖,杀死太祖。
可他不只是空壳,他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的良心还在,他不愿接受天下再次大乱,他也不认为父母的死一定是太祖的罪过,甚至不认为父母的死一定是那两位士兵的罪过。他清楚自己在迁怒,他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迁怒。
愤怒烧得他不似活人。